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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同那個紅包,喬玉都好好地放進了櫥柜深處,然后偷偷摸摸地拿出了另一樣?xùn)|西,塞進了懷里。
冬日的天黑得快,遠處很快傳來了爆竹聲,喬玉踮著腳站在板凳上,瘦小的身體貼著對聯(lián),景硯就在一旁站著,防止他忽然跌下來,還能救他一條小命。喬玉還是很怕受傷的,就是門板年久失修,木刺橫生,一不小心在手腕處劃了一道長長的傷痕,血都浸透了袖口,他強忍著沒出聲糊完了這扇門的對聯(lián),才跳下來同景硯撒嬌,說是累了,爬不動了,將漿糊一股腦塞進景硯的懷里,又說餓了要吃飯菜。
他平時就愛偷懶撒嬌,加上也沒做多余的動作,就找借口溜走了,竟然連景硯都沒瞧出個有什么不對來。
喬玉在角落里憋著眼淚,自個兒用毛巾擦了擦傷口,又將袖口勒緊了些。他很會裝模作樣,又刻意在外頭蹦蹦跳跳找事情做,竟一直瞞到了吃年夜飯前,記起來還有兩個枇杷,又慌慌張張解開袖子,才想到手上的傷口。
血色已經(jīng)染透了袖口,有隱約的血腥味散發(fā)出來。
糟,糟糕!
喬玉心虛地低下頭,想要再將袖子纏起來。
第40章 枇杷
景硯站起身, 徑直走到喬玉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聲音已完全冷了下來,“這是怎么了?又做了什么壞事,不想叫我看到嗎?”
喬玉不自覺地向后退了兩步, 還辯解著, “沒,沒做壞事的。”他是個小傻子,本能比理智行動的快,還想要掙扎, 卻被景硯不費力氣地摁了下去。他們倆平常都是鬧著玩的,景硯讓著他,可現(xiàn)在不同, 景硯用一只手臂就把他完全箍緊,從袖口開始,將整條胳膊上的衣服完全剝開, 未止住的血已經(jīng)浸到了外衣上,鮮紅的一片,能夠想象到遮掩住的傷口有多觸目驚心。
景硯擋住了吹來的風(fēng),手上的動作不太穩(wěn),竟有些顫抖。他是見慣了血腥的人, 十三歲時便下令將人千刀萬剮過, 也不曾有絲毫的動搖。可喬玉不同,景硯見不得他哭, 見不得他難過,也見不得他受傷。
他想,這是自己的人,合該被好好保護著,如果受了傷,有了委屈,是他的錯。
景硯與元德帝有許多相似,性情如出一轍,可只有這一點大不相同。他不姓陳,可也永遠長不成元德帝的那樣的人。
喬玉動不了了,他瞪圓了眼睛,里頭濕漉漉的,滿是水光,還低聲撒嬌,妄想逃過一劫,“我方才自己瞧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傷口,又想著過年了,就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殿下就別看了。”
景硯危險地瞇了瞇眼,掀開已經(jīng)被浸透了的里衣,血液都干涸了一片,幾乎都凝在了傷口上頭,微微一動,都快要把結(jié)痂扯下來了。
喬玉望著景硯的動作,嚇得要命,那一處原來都疼的麻木了,可是風(fēng)一吹,又似乎喚醒了疼痛,要將方才沒疼的都找回來,臉色青白,嘴唇再沒有半點血色。他害怕得緊,還偷偷瞥了一眼景硯的臉色,腦袋卻忽然被摁在了寬厚的肩膀上,一瞬間什么都瞧不見了,手上一涼,像是硬生生被扯下了一層皮。
他原來是不想哭的,可大約是平常哭得多了,又被突如其來的疼痛沖昏了頭腦,眼淚就掉下來了,咬著嘴唇,胡亂地用另一只手抹眼淚。
景硯拍了拍他的頭,順勢將喬玉抱了起來,在他耳邊又長又輕地嘆了口氣,“為什么瞞著我?”
他輕輕捏著喬玉的胳膊,喬玉生的白,胳膊細瘦,皮膚雪白,像是上好的天然玉石,有盈盈的光彩。可現(xiàn)在卻從皮膚中間割了一道傷痕,不太深,卻很長,幾乎貫穿了小半個手臂,因為沒有好好處理,皮肉都翻了些起來。
景硯仔細地瞧了傷口,不敢用力,發(fā)現(xiàn)沒傷及筋脈骨頭,才算是稍松了口氣,聲音不似從前的溫柔妥帖,而是沉聲道:“你還要不要命,傷的這么厲害,誰也不告訴,準備怎么辦?就這樣藏著,由著皮肉長起來?”
喬玉冰涼的眼淚落在了對方的臉頰上,一言不發(fā),卻被景硯反復(fù)逼問了好幾次,才低著嗓音,什么力氣都沒有,“你今天都這么難過了,我不想再講這些招你難過。”
他想要好好照顧他的太子,哄著他,讓他開心,讓他高興,讓他在這一天不再難過。
“是嗎?”他們倆貼得太近,反而瞧不清對方的臉,喬玉只聽到景硯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小玉怎么知道,你受傷我會難過?”
喬玉皺了皺鼻子,方才還克制著,聽了這話像小狗似的,發(fā)泄得將眼淚全抹在景硯的脖子上,“我當然知道,我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以前別人都看不出來殿下不高興了,只有我知道。”
他的話音漸漸低了下來,“再說你現(xiàn)在是不是很為我難過?”
景硯將他抱的更緊了些,一字一句道:“是,小玉講的很對,你最招人疼,招人喜歡。”
他頓了頓,眼眸微垂,似乎是很溫柔的神態(tài),“可我現(xiàn)在更難過了,因為你不告訴我。不是說好了,什么事都同我說。你受了傷,不好好處理,傷口好不了,越來越疼,我會高興嗎?因為小玉是個小笨蛋,所以要我照顧你,對不對?”
喬玉被嚇得心驚膽跳,“我知道了,下次不敢了!一定不會了!”
景硯微微一笑,沒再多說話了。他的小玉太乖了,讓他舍不得教訓(xùn)了,只能一邊嚇著一邊哄著,慢慢地告訴他什么才是對的。他抱著喬玉,原先是往自己的屋子里走過去的,走了一半,停住了腳步,又轉(zhuǎn)回了喬玉的屋子,將炭火燒了起來,才去拿了藥。
上藥的時候,喬玉頗為視死如歸,一副烈士上刑,誓死不開口的模樣,就是眼淚一直偷偷摸摸流得不停,抖一下就落一滴眼淚,倒又全像是個小孩子了。
景硯細心妥帖地幫他上著最好的藥,又裹上了厚實的紗布,替他換了身寬松的衣服,最后卻被喬玉長長了的指甲戳了一下。
他一低頭,用指腹感受著喬玉的指甲尖,道:“指甲長了,是該剪了。”
喬玉眨著圓眼睛,像是只小鹿,伸長了手指,看了又看,“那就現(xiàn)在剪好了,等到了明天就不能動剪刀了,否則要不吉利的。”
沒多大點的年紀,卻像個老學(xué)究。他從前不是這樣的,總是嫌過年的規(guī)矩多,太麻煩,吵著鬧著不愿意遵守,今年卻變了個模樣。大概是因為太清宮太冷清,得依靠著這些,才能多些過年的熱鬧,而且寧可信世上真的有神仙菩薩,保佑太子一切都好。
景硯輕聲應(yīng)了,拿了把干凈的小剪刀,替他仔細地剪指甲,滿心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喬玉軟軟的,薄紅色的指尖,仿佛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喬玉閉著眼,感受著剪刀在自己指尖輕柔的動作,哼哼唧唧,很舒服似的,一點也不擔(dān)心,因為他對景硯太過放心了。剪完了之后,景硯又將他的指甲尖磨得圓圓的,很光滑,即使再不注意也不會劃破自己的皮膚。
上藥和剪指甲都是耗費時間的事,等全做完了后,頭的天已經(jīng)黑透了。喬玉廢了一邊胳膊,已經(jīng)是個小殘廢了,還閑不下來,又仗著受了傷,景硯憐惜自己,到處蹦蹦噠噠,又要擺飯菜又要貼剪紙,景硯原先還想著小哭包的可憐模樣,又是在過年,還耐心地哄著寵著,結(jié)果不消停到了最后就是一不小心崩了傷口,又染紅了紗布。
這下是捅了馬蜂窩了。
景硯是慣于隱忍的脾性,都被喬玉的調(diào)皮氣得不輕,徑直拎住了他的后頸 ,撂在了暖和的床上,將沒受傷的那只手用繩子捆在床頭,再也蹦跶不起來了。
喬玉像只受了驚的鵪鶉,縮手縮腳,完全不知所措起來。半響才想起來挽救彌補的法子,揪著景硯的衣角,可憐巴巴地求著,“殿下,殿下,阿慈,別綁著我,我不皮了,我肯定乖,接下來都老老實實的,我發(fā)誓!”
右手舉得老高,瞧起來倒挺有決心,讓人一點都想不到方才恨不得上天入地的樣子。
景硯朝他一笑,用力捏了他的臉頰一下,喬玉吃痛,心里委屈極了,卻以為這就是懲罰,罰過了就要放過自己了,只聽他道:“臉捏著還挺軟,不過不行,方才告訴你那么多次,要你別太調(diào)皮,現(xiàn)在晚了。”
喬玉傻了眼。他往后一仰,大喊了一聲,“阿慈壞蛋!大壞蛋!”
景硯偏頭,長眉微挑,“嗯?小玉當了我這么些年的小太監(jiān),現(xiàn)在才知道?”
待人該張弛有度,如何讓人獻上忠心,那些手段都是他用熟了的,再擅長不過。
景硯從前喜歡見喬玉對自己笑,對自己依賴,就對這個天真的小傻子好,全讓他看到,要他的信任與喜歡。可現(xiàn)在那些手段,景硯卻不再用在喬玉身上了。
沒有必要了。
喬玉總算安靜了一小會,他今天也確實是累了,望著微微跳躍的燈火,窗前貼著的福字漸漸模糊,沒多一會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