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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玉將兩個枇杷好好塞進袖子里,又妥帖地整理了一下,從外頭瞧不出什么所以然來,才放心地回來,就是在路過那個新侍衛(wèi)旁邊的時候哆嗦了一下,又麻溜地從小門滾進去了,左右拎著食盒,氣喘吁吁,就像一個小圓球似的滾進了等在門前的景硯懷里。
喬玉的手一松,食盒跌到了一旁的雪堆里,他著急得要命,要從景硯的懷里掙脫出來,去瞧飯菜究竟怎么樣了。
景硯單手抱著他,將喬玉的手勾著自己的脖子,下巴搭著肩,全身的重量全都負擔在對方的身上,甚至連頭發(fā)絲都糾纏在一起,睫毛相觸,連呼吸似乎都是彼此分享的,那是很親密的姿態(tài)。
喬玉就忘了飯菜是怎么回事了,他回抱住景硯脖子,胸膛相貼,能感受到景硯的心跳的比平常快許多,盡力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后背,聲音又軟又甜,輕輕問他:“阿慈,你怎么了?”
第39章 約定
外頭起了微風, 霧凇似瓊花一般開在枝頭,搖搖墜墜,不多會便簌簌而落,全掉在了樹下的景硯和喬玉身上,染白了他們倆的長發(fā)。
喬玉的伸出手, 因為養(yǎng)得好, 十根指頭都是軟乎乎的,長滿了肉,連骨頭在哪都捏不出來,著急去抹景硯臉頰上的冰雪, 還哈著氣,“今天要過年啦,殿下有什么不開心的就和我說, 我最會解決別人的煩心事了。從前我在家里的時候,祖母再不高興,只要我去了, 就把她哄得開開心心的,什么煩惱都忘光了。”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大膽地放開了勾住脖子借力的手,全貼在了景硯的臉上, 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所以啊,殿下要告訴我到底怎么了, 我才能哄你啊!我也想哄哄你。”
景硯一怔,他能感受到喬玉掌心的溫度,那是滾燙的,指尖卻有微微的涼意,貼緊著自己的長眉、眼角。他禁不住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喬玉的邊緣掌心來來回回,喬玉似乎是有些癢,本能地想要躲避,想要離開,還是忍住了。
他連忙摟住了喬玉的后頸,仔細貼著自己懷里,原先周身的森冷寒意全散了干凈,冷冽的氣息如利刃歸鞘,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低聲責備了一句,“膽子越發(fā)大了,連在懷里都待不老實。其實,也沒什么。”
景硯輕輕笑了笑,眼底卻還是幽深冰冷,“不過今日是我母后的生辰,你大概也不知道。”
陳皇后已經(jīng)許久未曾過生辰了。
她是除夕夜里伴著爆竹聲出生的,天生帶著好福氣,往日她還在喬家做未出閣的姑娘時,被父母千嬌百寵,除夕都沒她要緊,這一日陳府歡慶最大的理由永遠都是因為是陳皇后的生日。
元德帝與陳皇后也是在除夕遇見的。
那是除夕的夜里,陳家去大悲寺祈福,愿來年保佑全家平平安安,就再別無所求了。陳皇后站在掛滿福袋的桃樹下,高高跳起,想要把裝著自己心愿的福袋扔到最高處,遠遠瞧過去,像是一團紅云。
元德帝騎著馬,本著急去大悲寺守著先帝的長明燈,卻不自覺拉住了馬韁。她身穿一身紅衣,裙角翻飛,一頭烏發(fā)被紅繩挽起,再沒有其它的珠花寶石,只有鬢角綴著一個響亮的金鈴鐺,“叮叮當當”響徹了這條小道。
她也曾是個活潑鮮亮的女孩子。
元德帝一眼就被她勾住了,不自覺的下馬,朝那邊走過去,隔了三四步距離,微微俯身,望著高樹的枝頭,問道:“這樹太高,怕是難以扔上去,可否由在下為姑娘效勞?”
陳皇后見了外男,也落落大方,只不過怔愣了片刻,笑著拒絕,“這是我自己的心愿,若是不由自己掛上去,佛祖怎么能看得到呢?”
她忙活了小半宿,也沒能把福袋掛上去,還差點跌了一跤,倚著桃樹喘氣,對著旁邊的元德帝一笑。
元德帝似乎是被迷了心智,“那,那敢問姑娘的芳名?”
陳皇后扭過頭,“你這人可真不害臊,一面之緣,也問人的名字。不過看在你方才沒笑話我的份上……我是陳檀枝,檀木的檀,桃枝的枝。”
這是她的緣分,也是她的劫難。
可入了宮一切都不同了。她成了皇后,是一國之母,除夕這一日要忙碌的事情太多,又是皇家宗族最重要的一個節(jié)日,陳皇后是過不了生辰的,頂多是在忙完了過年的諸多事宜,再補辦一場生辰宴,可到底不是陳皇后出生的日子,那些熱鬧和高興都是做給別人看的。
今年不同了。除夕是合家相伴的日子,往常元德帝有無數(shù)后妃,這一日還是會在陳皇后處歇息,可他現(xiàn)在沒了皇后,馮南南想要陪著他。
元德帝拒絕了。回了大明宮后,他想著小半年前,聽到梁長喜跪在正中央,一字一句道:“廢后陳氏,自縊于長安殿。”她曾是那樣鮮活的美人,洞房花燭之夜,也曾嬌怯地望向自己,可現(xiàn)在卻成了一具冰冷冷的死尸。
想到這里,他隱隱長嘆了一口氣,“將梓童從郊外那處荒地里移出來,用沉檀木埋在朕的陵墓里頭,別讓人知道。”
這件事是悄悄吩咐下去的,元德帝又去了大悲寺的那棵桃樹下,似乎是還惦念著陳皇后。
這是景硯原先并不知情,他不信神佛,卻還是手抄了十幾卷經(jīng)書,今早起來后,全燒給了陳皇后。
他眉目低斂,望著那些翻飛的紙全燒成了黑灰,并不像她祈求保佑自己,滿足什么心愿。直到最后一絲火都熄滅了,景硯才漫不經(jīng)心地說了一句,“來世,您可再也別遇上他了。”
可到了臨近中午的時候,元德帝那邊的消息就傳過來 了。景硯幾乎都要發(fā)笑了,他對于舊事和那些所謂的感情并不做置喙。可陳皇后死前,早對元德帝沒了愛,也沒了期待,她像是朵過早枯萎了的花,只是為了陳家,為了景硯在苦苦地撐著罷了。
她的心愿不過是早日逃脫這牢籠,與元德帝永世不再相見。
大約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總不能相通。
景硯只覺得可笑,可卻太遲了,無法阻止元德帝打擾陳皇后的安眠。
說完了那句話,兩人沉默了許久,久到冰雪都融化成了小水珠,浮在睫毛上。喬玉呆呆的,說不出話,他明白失去珍愛的人的感受,只好伸出兩只手,團團抱住了景硯,用臉頰貼著對方的臉頰,將自己的溫度分給對方,仿佛這樣就不再會孤單了。
喬玉著實不太會說話,一邊想,一邊磕磕絆絆地說著話,“娘娘,皇后娘娘是個大好人,是仙女下凡,現(xiàn)在,就是回天上了,正看著殿下呢!而且我就是皇后娘娘留給殿下的,以后都陪著您,長長久久,一輩子不分離。”
他們倆本來沒有緣分,確實是陳皇后將喬玉送到景硯身邊的。
陳皇后將景硯教導成了這個模樣,心疼他少年老成,又想為他找個玩伴,才將喬玉這么個可愛的小孩子巴巴地送進了東宮。
那時她道:“馮南南以為我還恨馮嘉儀,早就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這么多年,再多的愛恨,都在這宮里磨得干干凈凈,絲毫不剩。何況喬玉只是個孩子,同他計較些什么?阿硯,他年紀小,性子活潑,在我這里待了些許天,我很喜歡,卻沒辦法成日照看,也不好安排別的去處。你穩(wěn)重,什么事都辦得好,就幫我看著他,好不好?就當是多個侍讀,陪你讀書。”
景硯不能拒絕陳皇后的請求,也不想拒絕。他還記得那日燈火煌煌之下,一個雪白的小男孩提著燈,在湖邊捉螢火蟲,忍著眼淚懇求自己的模樣。
他堅硬的、無所不催的心忽然柔軟了起來,又重復了一遍喬玉最后說的那句話,似乎是疑問,又好像是肯定,“長長久久,一輩子不分離,是嗎?”
這是一個多長久多不可靠的約定,可景硯卻忽然愿意相信這件虛無縹緲的事。
景硯點了頭,“嗯。她也在看著小玉,看著你。”
至于剩下的那些事就不必告訴喬玉,那些都太過骯臟與齷齪,說了也是臟了喬玉的耳朵。
喬玉很得意自己哄好了景硯,從他的身上跳下來,急急忙忙從雪堆里將食盒翻出來,幸好食盒包裝嚴實,里面還沒有進水,只是涼得比往常快了些,不再冒著熱氣了。
惠泉給的飯菜都是仔細挑選過的,葷菜大多是冷碟鹵菜,素菜也是用素油炒的,冷了也不會太過油膩。其余的就是一條完整的看魚,這是不能動的,雞湯卻全撒了,不過本來冷了也不能喝。另一個食盒里擺著滿滿的點心果子,還有兩個紅蘋果和一小袋福橘。
喬玉喪氣了一小會,很快又開心起來。
他們中午就隨意挑了些小菜,和著冷粥吃了。喬玉躲到一邊偷偷拆了稱心送給自己的紅包,將幾個銀錠子收在了枕頭底下,和小兔子小老虎小小玉放在了一塊,沒有真的花出去的打算。其余還有許多木雕,都是景硯最近送的,喬玉想全堆在枕頭下頭,卻凹凸不平,硌得晚上都睡不著覺,被景硯強硬地揪了出來,放在小櫥柜里,喬玉還委屈的很,在景硯面前抹了小半天眼淚都沒能改變鐵石心腸太子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