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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硯抬起眼,不過轉瞬之間,一個黑衣人在他身前伏地跪拜,也只不過是不緊不慢地問:“有什么要緊事?”
那黑衣人是陳皇后生前安插在皇帝身邊的暗衛,原是被元德帝派來監視景硯的,只不過因為怕交往過密,難以隱藏馬腳,才約定平日的事宜都以信函相告,除非真的發生了需要面見稟告的大事。而今天已經收到了信函,無論如何,暗衛都不應該再來了。
暗衛的嗓音低沉沙啞,卻難掩歡喜,叩頭稟告道:“屬下方才得到了從外面傳來的消息,說是小將軍被逼跌落山崖后沒死,已經同南疆那邊的人聯系上了。”
小將軍名為陳桑,是陳銘的老來子,景硯的小舅,年紀大上九歲,因為母親去世得早,長姐如母,差不多是被陳皇后一手帶大的。陳桑自幼便才能出眾,十六歲就能跟著陳銘上戰場,殺敵飲血,不比久經沙場的兵士差。但因為陳家與元德帝的緣故,那次過后就送到宮里當了幾年的侍衛,前兩年才出宮再次奔赴戰場,戰功累累。而去年秋天,南疆大亂,陳桑請纓,戰局一片大好,卻意外死在那里。后來陳家傾覆,陳桑又被翻出舊事,被污曾與南疆賊首通敵,因分贓不均才被推下山崖。而眾人皆知,陳桑五歲時立下的誓言便是忠君為國,馬革裹尸,他確實死了,卻連死后的清白也保不住。
景硯并未說話,似乎在思忖著什么。良久,才翻了一頁佛經,是這寂靜的黑夜中,唯一的聲響。
暗衛偷偷地抬頭,用余光瞥了景硯一眼。
景硯合上了佛經,不遠處的燭火在他的眼瞳里跳躍,似明似滅。
他輕聲細語道:“那南疆那邊傳來的消息,有沒有說小舅現下打算如何。他是要報仇,那孤自有安排。若是,再如同往常,要雪刷冤屈,就將他直接斬殺在南疆,下去陪著外祖父和母親,不必再在這世間掙扎了。”
暗衛渾身一抖,不敢再說了。陳家上上下下在一起一百余人,最后只剩下一個死而復生的陳桑了。
景硯又笑了笑,問道:“十四,你說怎樣?”
據說陳皇后年少時便生的很美,與眾不同,于大悲寺上香的時候還被主持稱贊過世間大美不過如此,長得極有佛緣。景硯肖母,微微笑著時的模樣,宛如佛陀慈悲時的神態。
可他早就知道,太子不是佛陀,而是惡鬼。
那暗衛名叫蕭十四,是十數年前,陳皇后安插在皇帝身邊的人。那時候帝后新婚燕爾,元德帝也并未經歷過那次失敗的御駕親征,正是濃情蜜意,如膠似漆。他們倆難得起了小兒女的心思,趁著一日公務不多,于早春出宮踏青,路上偶遇一群地痞流氓,元德帝身邊的暗衛露了行跡,被陳皇后記在心中。她思量了許久,終歸還是沒有放下戒心,尋了個機會,將幾名從小長在陳家,生性老成的孤兒送了進去。
她想過,若是在之后的十年間,與元德帝的情意不變,就將這件事告訴對方,親自請罪。
可元德帝于她,于陳家的心意,甚至沒能撐過兩年。
當初的那群孩子大多死在了長大的過程中,沒剩下幾個,其中蕭十四的品階最高,常伴御駕。去年秋天,也就是景硯十四歲時,邊關告急,南疆有人勾通外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已經民不聊生。那時陳銘已于不久前放下了兵權,在家養老,聽聞了這個消息,在上朝的時候自請出戰,被元德帝以年老病弱拒絕,不再讓陳家沾染兵權。
蕭十四冒死從皇帝身邊得了南疆真實的消息,比現在報上了還要壞得多,因為太過重要,親自去稟告了皇后。
皇后見了悲報,尚且于心不忍,想讓陳桑違背皇帝的意思,再請出戰,平定戰亂。那時皇帝與陳家的關系已經十分緊張,卸了兵權才稍有緩和,可皇后還愿意再這么做,著實讓蕭十四松了口氣。
他轉眼瞧見太子從小佛堂過來,脫下的大氅上浸透了沉檀香,略帶著些裊裊的煙火氣。
景硯瞥了一眼遞上來的密函,卻不許陳桑再請旨,皇后問他,景硯指著密函道:“若是再請旨,確實會準奏。可到了明年的這個時候,就再沒有陳家了。”
陳皇后并不知道境況那么壞,也不知道元德帝的狠心,還惦念著南疆,望著他苦笑了一聲,“你到底不像是陳家人。”
太子從小性格沉靜而內斂,令人捉摸不透,陳皇后有時候總覺得他像極了元德帝年輕時的脾性,卻還要更深沉些。
景硯那時十四歲,聞言不過輕輕一笑,“兒臣不姓陳。況且眾生皆苦,與孤何干?”
蕭十四從那時就知道,他的主子是惡鬼,既不憐憫眾生,也不普度劫難。他是一把尖刀,刀鋒永遠對外,只為了傷人。
這么多年來,只有喬玉,是個例外。
連陳皇后都不知道,他對喬玉的心思如何。
蕭十四走后,景硯又翻了幾頁佛經,只是不太靜心。他似是思索了片刻,提起燈籠,朝偏殿過去了。
景硯推開門,燈火果然是亮的,他走到床邊,周圍沒有遮掩的帷帳,一眼就能瞧見早睡熟了的喬玉。他仰著腦袋,臉頰微微泛紅,張著嘴,還流著口水,一副天真爛漫,不知世事的可愛模樣。
他生的嬌縱柔軟,從不知戒備,也有些小私心,卻總愿意與他的太子分享。
宮中從未有過喬玉這樣性格的孩子,或許每個孩子生下來都良善,可在這里還未長大,便早沒了天真。
喬玉很獨特,他在黑夜里發著光。
這是景硯在三年前第一回 見到想到的,仿佛是看到了一個小太陽。
景硯微微俯下身,指尖細細地描繪了一遍喬玉的光潔飽滿的額頭、眉眼、臉頰、嘴唇,最后順著尖尖的下巴,一路滑到了又細又小,能被一手握住的脖子。
他是如此脆弱。只要微微用力,身上的光就會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忽然,喬玉皺著眉頭,大約是因為不舒服,以為脖子上沾上了蚊子,“啪嗒”一聲拍到了景硯的手背上,十分不知上下尊卑,大逆不道。
景硯笑了笑,將喬玉摟在懷里的小兔子輕輕拿出來塞到枕頭下面,露在外面的小腳丫放回了被子里,又瞧了一眼燭火,才提著燈籠離開。
他知道,自己不想熄滅那光。
第7章 克制
對于喬玉的脾性來說,除了在吃食方面著實艱難,太清宮的日子也不算難熬。
景硯頗費了兩天功夫,才將屋子里頭破破爛爛的家具修整妥當,典給署送來的東西儲存在勉強不漏雨刮風的庫房中。院子里的荒草還未除,也并不著急這件事,景硯甚至用幾塊木頭拼湊起了一個書架,上頭只擺放了基本薄薄的佛經,其余的筆墨紙硯,一概沒有。
閑暇無事,除了靜心讀讀佛經,修身養性,也沒什么可做的。
喬玉卻閑不下來,他本來就不怎么愿意讀書,只對畫畫稍感興趣,可如今也沒了顏料紙筆,不再能畫了,便日日在院子里放縱,撲蝶捉蜂,有一回瞧錯了眼,忘了景硯叮囑自己的話,撲趕了一只生性暴躁,攻擊性極強的黃蜂,轉頭就要過來蟄他,嚇得立刻扔了手上的破網兜,直往景硯的屋子里鉆,嘴里喊著“殿下救命!救命!”
景硯救了他的一條小命,才想教訓兩句話,喬玉就眼淚汪汪地瞧著他,最后這事也沒能叫喬玉安分半天,又回去看螞蟻搬家了。景硯也由著他鬧,畢竟才來的第二天他已想到過這些,撒了驅趕毒蛇毒蟲的藥物,出不了什么大事。
喬玉天真爛漫,他從前都享受著萬人之上的富足生活,卻不并依賴,只要心里滿足,什么地方都能高高興興地尋到樂趣。
就是過了巳時,吃午膳的時候有點痛苦。
說是午膳,也不過就是一團烤好的面餅,又干又硬,喬玉可憐巴巴地咬著面餅,差點噎在喉嚨里,連忙灌了一口水,卻再也吃不下去了,往石桌上推了推,又不好意思說不吃了,只好抿著嘴唇,像小兔子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用門牙咬著,慢慢嚼著,滿懷希望地對景硯道:“殿下,你說,等再過幾天,我們是不是就能吃上好吃的了?”
他以為御膳房全是像從前送到東宮里那樣的好吃的。
景硯咽下嘴里的面餅,似笑非笑地瞧著喬玉,沒現在就戳破他的幻想,“也許吧。你現在是在長個子的時候,得多吃些東西,不然怎么長的高大威猛,和那只小老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