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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硯哄著哄著,哭笑不得,抹著喬玉的眼角問道:“小玉不是來照顧我的嗎?哭成這樣還怎么照顧我?”
喬玉哭得直吸氣,聽到這句話身體一抖,差點沒接上氣,磕磕絆絆地講:“我,我,不哭啦……”要照顧太子。
說完努力憋住眼淚,使勁用粗糙的袖口蹭眼睛。
景硯揪住他的手,把喬玉往自己懷里一攬,“算了,小玉都這么難過了,總不能連哭都不讓。”
喬玉抽噎著鼻子,眼淚全落在景硯的肩膀上,臉頰上的兩個小梨渦都盛滿了淚水。
他并不是因為自己的委屈才哭的這么厲害,而是為了太子難過。
終于,喬玉哭累了,快睡著了。他的長睫毛輕輕顫抖,似乎承受不住上頭掛著的水珠的重量,漸漸闔了起來。
景硯低下頭,拂起喬玉散落下的長發,在雪白的耳垂旁輕聲問:“小玉,以后都陪著孤嗎?”
喬玉似是做了個夢,回答也像是夢中的囈語,“嗯,都,都陪著太子。”
景硯稍稍動了動,將比在喬玉腰后的匕首收了起來,慢條斯理地割了一塊中衣上柔軟的布料,才將匕首壓在身后。又尋了塊干凈地方,將喬玉放上去,脫了自己的細麻衣蓋了上去,只露出小半張臉,眼窩處還積著淚水。他俯下身,仔細地擦凈了,溫柔至極。
就如同方才的匕首,從頭到尾,利刃那頭對著的都是景硯自己。
待喬玉睡沉了,景硯敲了敲床頭,發出沉悶的幾聲,不到片刻,黑暗的角落里顯出一個影子,單膝跪地。
他微微抬頭,神色平常,狹長的鳳眼中是似有似無的陰鷙,漫不經心地吩咐著。
“燒了太監所的名冊。”
又頓了頓,“還有送喬玉過來的太監,割了他的舌頭和膝蓋骨。”
第4章 小老虎
喬玉第二天醒來時,仿佛睡了很久,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瞧向窗外時,天已大亮了。
周圍卻沒有太子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是要來照顧太子的,急急忙忙從床上跳了下來,差點跌了個跟頭,幸好扶住了滿是灰塵的鏡臺,勉強穩住了身體,又往殿外跑去。可是太清宮太大,他又從未來過,差點沒在里頭迷路。
等終于出了主殿大門,喬玉的膽子比麻雀大不了多少,在陌生的地方總有些害怕,站在門檻上伸長腦袋朝外頭看過去。
他的人不大,動靜卻不小,鬧得空蕩蕩的太清宮滿是喬玉的腳步聲。坐在不遠處臺階上的景硯側過臉,瞥見喬玉耷拉著腦袋,雪白的小臉上滿是沮喪。大約是因為從太監所來的,他只穿了一身不合身的中衣,抹了油一般的烏黑長發披散在背上,遮住了因動作過大而露出來的脖頸,肩膀太寬,袖子又很長,若是再抹上濃妝,就該要登臺唱戲了。
不過也很合宜。這樣漂亮的孩子,即使戲唱不好,也沒有哪個戲班子會拒絕。
景硯神色溫和,放下手中的物件,朝探頭探腦的喬玉招了招手。
喬玉方才還沮喪著的臉立刻生動了起來,他的難過來的快,去的也快,很容易就滿足了,像只才出籠的小鳥一樣撲到了景硯身前。
景硯正坐在臺階上,身旁堆滿了破舊的木頭架子,似乎是從什么上頭拆下來的。
喬玉也學著景硯的模樣,努力抻長腿,又撐著下巴歪著腦袋問道:“殿下在做什么呢?”
景硯拿起一塊鉆了空的木頭,比量了尺寸,偏頭對喬玉道:“既然往后都住在這里,得收拾一下。屋子里沒幾件能用的家具,我用舊木頭拼幾件好的。”
一旁的泥地上用樹枝畫了些形狀,又備注了尺寸,早已有了十足的準備。
喬玉眨了眨眼,又湊得近些,躍躍欲試道:“殿下可真厲害,我也想要幫忙。”
景硯沒有答應,拍了拍手,抹了抹喬玉臉上還未擦凈的黑灰,道:“你年紀小,不會做這些。在這里老老實實地待著,就算是幫我的忙了。”
他的手修長玉白,卻很冰,碰到帶著暖意的皮膚,叫喬玉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嘴里止不住地保證著,“殿下又污蔑我,我,我一直都很乖,從來不搗亂的。”
說這些話時,仿佛已經忘了從前在書房里侍奉著研磨,卻不一小心潑了景硯第二日要交的功課的那些事了。反正只要不被當面戳穿,他的臉都不會紅一下。
這些事景硯都記著,他收回手,不把這些說出來羞羞喬玉的大言不慚,也不放心他真的會那么乖,承諾道:“你若是能這樣待到中午,等我修補完了家具,給你雕一個小兔子怎么樣?”
喬玉是小孩子心性,得了好處還要討價還價,聞言還道:“小兔子像是女孩子玩得,那我,我要小老虎,好不好?”
景硯瞇了瞇眼,繼續磨著木料的邊角,“不喜歡小兔子嗎?”
喬玉皺著眉頭,像是對待什么要緊事一般深思熟慮,才道:“我,我瞧只有女孩子才在衣服上繡小兔子什么的花樣,男孩子要勇猛威武些,怎么能要兔子呢?”
景硯偏過頭,仔仔細細打量了喬玉幾眼。
他現在眼睛紅腫,皮膚雪白,又一團孩子氣的天真,比哪個女孩子都像小兔子,哪有什么勇猛威武的老虎模樣。
景硯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可等喬玉真稱心如意了,他卻縮起腦袋,戳了一下景硯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問道:“雕小老虎會不會比小兔子要費心些?要是那樣,我就,就不要小老虎了,小兔子就可以了。其實,小兔子不要也,也沒關系的。”
話說到最后,音調越來越低,越來越舍不得,若不是景硯離得近,都聽不清楚。
喬玉是怕太子累著,心里想,自己不用小兔子小老虎,也會乖乖地陪著,一點亂子都不會出。
他的臉就如同明鏡一般映照著內心的想法,景硯一眼便看透了,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就像是逗著什么得趣的小玩意一樣哄弄著喬玉,“沒什么好費心的,等著你的小老虎吧。”
喬玉老老實實地蹲在景硯的身旁,也沒安分一會,一會用袖子幫景硯擦汗,一會又要從早就從井里吊上來的水桶里打水喂他,還時不時要抱怨太清宮太陰森可怕,野草長得比自己還要高。
景硯斜倚在游廊的立柱邊,上頭涂著的朱漆斑駁脫落,已經看不出原來描繪了什么圖景,卻襯得景硯的眉眼如畫一般好看。
喬玉托著下巴,仰著頭,圓圓的眼睛里只有一個景硯。他知道太子是難過的,可卻沒有表現出來,不想同別人說。那沒有關系,喬玉也不會說出來,他自認是個貼心的小侍讀,不會做違背太子心意的事。他一直是個直性子的人,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
現在他也沒有別的什么能做的,只能,只能這樣陪著太子,讓對方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而喬玉扭過頭去看花時,景硯微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喬玉有小動物似的敏感天性,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疑惑地轉過頭,卻瞧見景硯依舊在修理木器,沒有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