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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馮賊指的便是馮貴妃,近年來頗受恩寵,還誕下了兩位皇子,一位公主,一直屬意于鳳座,虎視眈眈。她父親也是一位將軍,不過上頭一直有陳勛壓著,功勞不顯,早有怨言,此次的事情,馮家也不知道在里頭動了多少手腳。
景硯扶著額角,不緊不慢道:“喬玉他,總歸是個孩子,這些事也不懂得。況且,那孩子若是現在還待在東宮,你以為他還活得成嗎?”
周明德若有所思,才明白了過來。馮貴妃當年把喬玉送到東宮,也沒打算再把這孩子活著帶回去。現在宮里的境況如此,喬玉死在東宮里,反倒合了馮貴妃的心意,正好在御前再告太子一狀。
其實多上這事,或是少了,于景硯來說,都是無礙的,反正壓在他身上的罪名污點已經足夠多了。可他還是在百忙之中安排了喬玉穩妥地離開,還叮囑了幾句,要他在三日后再向別人表明馮貴妃侄子的身份,且一定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容不得馮貴妃不認,暗下毒手,可謂是為喬玉想的再周全不過。
景硯同喬玉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三年前。
那是一個夏日的夜晚,景硯從宮外進學回來,陳皇后笑意盈盈地對他說宮里新添了一個侍讀,頗為天真可愛,稚氣未脫,惹人喜歡。
景硯本沒什么興趣,卻被陳皇后催了幾聲,要那孩子回來吃點心,只好提著燈籠,順著后院的畫廊一路邊走邊找,忽然聽到左側里發出不小的動靜,便瞧見不遠處的花叢里藏著一個身穿棗紅衣裳的團子。
景硯長眉微皺,走下臺階,離近了去看。
那是個生的極為漂亮精致的孩子,才不過八九歲大,五官里已經能隱約瞧出以后會出落成個美人,唇紅齒白,一笑起來有兩個圓圓的梨渦。加上皮膚雪白,被棗紅色一襯,更顯得如珠似玉,在黑夜里似乎都能生出瑩瑩的光。
可惜了這么漂亮文靜的模樣,卻在花叢里頑皮地撲螢火蟲,撲了好半天,滾了一身的泥,紙糊的籠子里卻沒有一絲光亮。
笨手笨腳,一個也沒捉著。
景硯走到他的身邊,提著燈籠,喬玉抬起頭,淚水盈滿了眼眶,似乎立刻就要掉出來。
他軟聲軟氣地求面前這個從未見過的人,“小哥哥,你能替我捉幾只螢火蟲嗎?”
那天夜里,景硯在外頭玩了大半夜,捉了許多螢火蟲,裝滿了喬玉的那個小籠子。
終于叫喬玉破涕為笑。
景硯明白,是自己不愿看到喬玉因為有什么求不得而哭。
自那以后的三年,景硯在喬玉身上費了太多的心思,也不缺這最后一點。
不過也只有這么一回了。
他們日后最好是再也不相見,若是見了……
景硯的心頭忽的一滯,他不再想喬玉了。
約大半刻鐘,皇帝的旨意果然到了。
傳旨的御前的太監總管梁長喜,他自雨霧中走了過來,生的高而瘦,身著石青長袍,黑色長靴,袍邊滾著金線,雙手捧著圣旨,身后跟著兩個隨侍的小太監,在左右撐著黑傘,一滴雨也漏不到金色布帛上頭。
梁長喜跨過門檻,那兩兩小太監急急忙忙收了傘,也隨著他的腳步踏了進來,黑傘滴著水,在寂靜的正殿中聽得分明。
梁長喜皺著眉,偏過頭呵斥,“你們是同哪個學的規矩,敢把滴著水的傘帶進主子的地方?”
左右兩個小太監被罵得瑟瑟發抖,連忙又跑出去,收拾黑傘去了。他們不是不懂對主子的規矩,可是更懂這宮里踩地捧高的規矩,太子都快要不是太子了,誰還要把景硯當一回事?
梁長喜卻不會,他在元德帝身邊二十余年,位子坐的很穩,生性也格外平穩沉著,輕易瞧不出喜怒,哪怕他知道這封圣旨上寫著什么,都不會對景硯有任何不規矩。
旨意不出所料,確實是廢除太子的。原因也不過是那么幾條,說是太子景硯天資愚鈍,學識不精,待人不誠,結黨營私,不能身負天下萬民,不堪為儲,又不孝不悌,降為庶民,囚禁于太清宮,終生不得踏出一步。
周明德經歷過如此多的風雨,都不敢再聽下去,只用眼角余光瞥著景硯的背影。景硯動也未動,跪了半響,才磕頭謝旨。
元德帝另吩咐了一句,說是無論是父子,還是君臣,都與景硯無話可說,不必再相見了。
確實是沒有再相見的必要了。
梁長喜辦完了這件事,金甲禁衛浩浩蕩蕩走了進來,要將景硯帶往太清宮,竟連一刻都等不得。
景硯面色冷淡,鳳眸微闔,眼里沒有一絲光亮,偏過頭,望著身旁跪著的周明德,這大約是最后一面了。
他想了片刻,道:“到了下頭,見到母后,替孤帶一句話。就說,皇恩浩蕩,不必再憂心孤了。”
周明德聽了這話,身體忍不住顫抖了起來,捉住了景硯的寬袖,爬起來想要再同太子說上幾句,可帶刀的禁衛頭領已越走越近,氣勢逼人,近在眼前。
景硯偏過頭,聲音輕到近乎于無,“還有一句,那些人,一個一個,都會下去陪她,讓母后別太著急。”
他說這話時,露出了這些天來唯一一個笑來,輕薄得似早春的一縷風,話語里透著刻骨的陰鷙冰冷,卻不禁令聽著的周明德心神一顫。
周明德一怔,他忍不住想,這便是他們的太子。若是等上數年,太子再大一些,能夠插手朝堂上的事,陳家、皇后,怎么會到這個地步。
禁衛將景硯團團圍住,于一片刺眼的金黃之中,擁著離開了東宮。
周明德只能隱約瞧見景硯頎長清瘦的身影,他沒有一刻停留,漸漸消失在了雨霧之中,從此往后,山高水低,再也不會相見了。
太清宮是宮里最偏僻的地方,相傳太祖入主天下后,有一位皇子覬覦皇位,忍不住心生反意,被太祖察覺,便被終生關押在太清宮中。自此以后,太清宮就成了囚禁皇子皇孫們的場所,短短二百余年,數不清的龍子鳳孫死在這里頭。
皇位之爭,自古皆是如此,容不得半點溫情。
一行人走到太清宮時,夏日的天都快黑了,雨卻還未歇。太清宮一貫不是什么好地方,圍墻極高,足有十二尺余,上面慢慢地覆蓋了三寸長的細長鐵針,以防有人攀越。除此之外,周圍連一棵高樹也沒有,抬眼看去,若是有什么動靜,一覽無余。圍墻和鐵針修整得很好,可磚瓦破舊,臺階碎落,都塌了一半都無人可管。
景硯收了傘,正欲推門而入,只聽得梁長喜道:“大皇子今日入了太清宮,需得一個小太監伺候,奴才已經派人去太監所尋一個年歲小、聽話懂事、又身強力壯,對皇室忠心的前來,方能陪伴您一生。”
往常的規矩都是如此,皇子一旦入了太清宮,終生不得踏出一步,而那些生活瑣事,都是要由伴侍的小太監跑腿的。
這可是一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