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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他又念了聲佛號。
李天應定定看著兩人。
“這事一度動搖老納的佛心。回到護國寺,老納將自己關在戒律堂整整一年。如果當初老納勇敢一點,肯偷偷帶她走,是不是她就不會死?出來后,老納再次看到了薛施主。老納一眼便認出薛施主肚里的孩子就是之前那個孩子。
老納怎么都忘不掉那孩子臨死前決絕的樣子。她那時想讓老納救她,可老納拒絕了。等這個孩子三歲,她一定會再自殺。老納不忍看她一世又一世殘害自己。
所以老納想法子將她偷走。趁著薛施主臨盆那一日,老納說要為她和孩子祈福,讓她來寺廟。她便帶著一位嬤嬤和穩婆來了。
因為下雨,他們只能住在寺里。
為了順利偷到孩子,也避免薛施主責備下人和穩婆。老納還從山下一戶人家抱走一個剛出生就夭折的孩子,與之交換。
老納將偷來的孩子放在禪房,打算雨停了,就將她送到一戶殷實人家照顧。老納偷了人家的孩子,自感罪孽深重,又擔心佛祖怪罪就到佛前贖罪,沒想到薛施主身邊的嬤嬤怕受連累,竟然偷偷換了劉施主的孩兒。而劉施主看到孩兒夭折,哭得肝腸寸斷。老納見她慈母心腸,便借口說孩子還有救,就將薛施主的孩子給她充作她的孩子。”
眾人齊齊嘆了口氣,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薛旺全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說我四個女兒都是同一個人?”
住持點頭。
薛旺全和薛夫人邁步上前,看著面如死灰的劉錦凝,失聲叫道,“為什么?”
這些年他們怎么都想不通為什么女兒一到三歲就要自殺。
劉錦凝看著薛旺全和薛夫人,好似透過他們想到久遠的從前,她閉了閉眼,未語淚先流,聲音透著她這個年紀沒有滄桑與厭世,“到底還是讓你們找來了。我不明白我到底造了什么樣的孽,為何就一定要遭受這樣的命運。”
她面目扭曲,指天罵道,“老天爺,你是瞎了嘛。我只是不想要認他們做我父母罷了。為何就不放過我?”
香客們面面相覷,有人勸道,“哎,小姑娘,他們到底是你的親生父母,你不該這么對他們啊。”
劉錦凝兇狠地瞪過去,“你們懂什么,你們什么都不知道,就憑什么認為我錯了?”
她喉嚨間發出古怪的幾聲響,又死死看著李天應,“你說得沒錯,我面相確實奇特。因為我三歲之后,就會想起前世。”
眾人一陣唏噓,顯然沒想到有人竟有前世記憶。
“你們覺得這是上天對我的恩賜?”劉錦凝似哭似笑,歇斯底里叫著,“才不是。如果你們知道自己前世慘死,你們還會不會覺得這是恩賜?”
她虛握著雙手,似是想要握住什么,“我出生在一個平民家庭。父親沒什么大本事,好在大伯是個舉人,會掙錢,祖母溺愛父親,再加上沒有分家,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十歲那年,縣城亂了,他們便帶著我四處逃亡,出去后,我才知道福瑞王謀反,到處都在打仗。那一年,兵荒馬亂,到處都是死人,跟我們一塊逃跑的村民們一個個都死了。只剩下我們一家。”
“在路上,大姐姐與我們意外走散。我大伯大伯母為了給祖母找吃的,下去找食吃,誰知難民來了……”劉錦凝手指向薛旺全,“他太狠心了,怎么都不肯停車。”
“我在車上哭著喊他停下來救救大伯父和大伯母,可他就是不聽。最后害得我大伯父和大伯母被那些難民分吃了,我祖母也氣絕身亡。”
劉錦凝看向薛勝宗,“后來他就讓你下去找食,你也沒能回來。”
“我們身無分文逃到樊城,薛旺全沒本事,不會掙錢,薛夫人懦弱無能,只能靠我掙錢。”
說到這里,她滿臉是淚,香客們無不同情地看著她。一個十歲的女娃娃,長得好看,還能怎么掙錢?
在座有不少都是當父母的,稍微有點良知的人都受不了這個。
“剛開始我年齡小,只是學些規矩,還不算太苦。更何況到處都在打仗,比起那些家族沒落的豪門貴女淪為軍1妓,我算好多了。“
可是到我十五歲,生活開始翻天覆地的變化。”
說到這里,她似乎想到那些曾經的慘事臉色煞白,額頭開始冒汗。
“我實在受不了了,有一回趁他們不注意連夜逃回家,看到他們用我的血掙來的錢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我開始崩潰了。他們發現了我,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去,要是我不回去,他們會被人砸死。
“全國都在打仗,我又能逃到哪里?我只能由著他們將我送回去。”
劉錦凝說到這里,已經開始崩潰,聲音帶著些撕裂的暗啞,“后來終于打完了仗,成為新皇寵妃的薛賢妃找了過來。薛旺全擔心薛賢妃遲早會知道我的下落。我會將他曾經拋棄自己的哥哥嫂嫂和侄子,氣死自己母親的事抖落出來。他就命老鴇將我折磨至死,死后他們還給我配了冥婚,繼續吸死人的血,他們簡直不是人,不配為人父母。”
“最可笑的是,我重生后,卻還是要投生為他們的女兒,一次又一次,就像詛咒一般,怎么都逃脫不開。
大師說,他們欠我的,今生都會補回來。憑什么?憑什么我就一定要認他們當父母。當從前的事沒發生過,非要接受他們的好?只要看到他們的臉,我就想吐啊,我才不想他們當我的父母。”
眾人全都沉默。
第297章
李天應見大家開始同情劉錦凝, 他哼道,“就因為成全你的私心,這老禿驢偷走薛家的孩子, 才導致劉家孩子被抱到薛家。好好的家被你拆散,你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說到這里, 他又看向住持,“這些年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到廟里上香, 你有無數次機會告訴他們真相,可你一次都沒說過。你這什么菩薩,居然助紂為虐?”
住持沒有回答,有位香客替他回答,“哎呀,你讓他怎么說嘛。說出來,這小姑娘又得去死啊。”
有人附和,“就是。”
李天應反擊回去, “那你覺得對薛姑娘就公平嗎?”
眾人齊齊看向薛采桃, 的確這換女案里, 劉家是最無辜。好端端的女兒竟然被人抱走。
住持大師向薛采桃施了一禮, “這些年老納心里始終藏著這個秘密, 對你也越發愧疚, 只能每天為你念經祈福, 希望你一輩子順遂快樂。小施主若是對老納怨言, 也是應當。只是這件事全由老納一人所為,萬不能怪罪到劉施主身上。她前世受太多苦, 今生原本應該事事順遂,福孫滿堂。可是你們家富貴封頂,已至霉運纏身, 她明知道用你的八字成親,未必能幸福,可還是要冒充下去,你就知道她有多決絕。”
薛采桃自生下來就錦衣玉食,又因為她是獨女,父母對她還算疼愛。再加上她性子還隨了母親,自小沒有主意,腦子已然成了一團漿糊。
她怪嗎?好像也不怪。
她讓丫鬟打聽過,劉家遠遠比不上薛家。她自出生起,她大伯就當了官,后來官越當越大,雖然后來大伯父沒了,薛家過了兩年苦日子,可堂姐很快就入了宮,大堂哥也考上了進士,當了六品官。
反觀劉家,她的親生父親只是個八品縣丞。在考上進士之前,一家人在城東租房子,靠刺繡養活貼補家用,日子過得很辛苦。
劉錦凝明明知道自己的親爹親娘在哪兒,可她依舊選擇過苦日子,可見她有多恨爹娘。她的決絕是自己最缺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