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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蘩祁捂著荷包探尋而去,在樹蔭下六角飛檐的涼亭里,見到了巍然而坐的男人。霍蘩祁忘了臉紅心跳,忘了其余的,不疾不徐地走過去。她現在只想把錢還清,然后從從容容地安排以后的日子。雖然,她還是有點怕他,因為捉摸不透他,所以才覺得未知而神秘。
“我……”
男人不抬頭,低聲道:“坐。”
這一聲“坐”隨清聲伴奏,仿佛多了幾分跌宕委婉。
霍蘩祁不自如地坐到他對面,石桌上擺著一張赭色桐木古琴,霍蘩祁低了低頭,將荷包里的銀子翻出來,可憐巴巴的幾塊擺到桌上,清脆地嘩啦啦幾聲滾落在琴木邊。
步微行蹙眉看著,她翻出這些錢是什么意思。
霍蘩祁也知道自己寒酸,所以不敢太張揚,只道:“之前跟言諍說好了,我時常來還銀子,讓他記在賬本上的,今天……不知怎的他跑不見了,我就只能……給你了。”
話未說完,霍蘩祁便敏銳地覺察到,男人眉峰如墨,眼眸陰沉了下來。
她心中咯噔一下,又、又說錯話了?
步微行此時才得知,原來言諍背著自己收受了霍蘩祁給的銀子。那些錢他從未想過要她還,這意思他記得自己傳達過,言諍果然又該挨板子了。
他不說話,霍蘩祁愈發覺得如坐針氈,再也待不下去,窘迫地要起身,“其實我知道這點錢是杯水車薪,但是我會慢慢還的,我只是怕,錢放在我手里存不住……”
她維持現狀也需要一筆足夠可觀的開銷了,先前攢下的銀子她大半花到了母親的喪葬上,只余下一點以備不時之需,但她怕自己一旦有了錢便忍不住為了幾口肉食花了,與其如此不如現在就還給他,一點一點地還,天長日久,總會還清的。
但是男人卻告訴她,“你不必還了。”
霍蘩祁愣了,呆呆地抬起頭來。
四目交錯,步微行的十指停在五弦上,食指微微不自在地蜷曲,但他臉色漠然,如平林寒水一般,霍蘩祁不敢多想,默默等著他說話。
步微行瞥到她清爽發髻之間的那朵素白小花,薄唇微抿,“再過數日,我會離開芙蓉鎮。那筆錢,不用你還。”
在他一貫認知之中,如果想對一個地方真正抽身而去,那么一切恩怨情仇都是累贅。步微行對芙蓉鎮的印象除了趙六陰氏之間的兇案,只有她而已。第一次,他不覺得她是累贅,而是……
霍蘩祁先是一怔,然后便想到——理應如此。
也許是這陣子經歷的事太多,她都快忘了,其實他只是一個過客而已。忙完了自己的事,不留戀地離開,旁人無從置喙。
但是,霍蘩祁輕輕咬住了下唇,“我欠你很多錢,這是肯定要還的,你走了,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找你。”
四下一片沉默。
繁花如靄,竹枝撫過回廊石檐,打出淡淡清聲,猶如玉石錚璁。
一幫人忐忑地看著,只見他們殿下在此危急存亡之秋,竟然沉默了!
“不應該啊。”阿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殿下平素也沒見得這么害羞,他把人家霍小姑肚兜藏到現在不也半點沒覺得不好意思,怎的臉皮如此薄?”
言諍敲他頭,聲音低而凌厲:“殿下要不臉皮薄,你頭兒置于隔三差五挨你們揍么!”
那倒也是。
說到此處,阿大賊兮兮笑起來,“頭兒,你私下收霍小姑錢這事兒,估計又有一頓了哈哈哈!”
阿大這廝嘴巴比言諍還大,這一笑起來,整片竹林子都跟著震顫,言諍身后幾個趕緊行動起來,一個架住他的兩只胳膊,一個捂住他的大嘴,將人往后頭拖走了。
阿大還在廝打,依依不饒求著回來看戲,言諍揮了揮手,讓人將其拖出了觀戰圈。
言諍揣著一顆老母親般的心等啊等,殿下居然還不說話,他雖隔得遠,但也明明白白瞅見,霍小姑坐了這么久,已經坐得很不舒服了,手輕輕揉著石桌上淡綠的襦裙衫子,且時時顧盼,似乎有逃走之意。
男人若是讓女人不舒服了,別說喜歡、愛慕,以后能有個好臉色便不錯了。
還有,此時說什么離開芙蓉鎮,芳心未明,人家又沒說稀罕你,你說一走,萬一霍小姑答個“好走不送”,殿下你豈不是騎虎難下?
想當年,言諍花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少周折,方才讓譽滿銀陵的第一才女柳雙卿對他另眼青睞。
過了一盞茶的時辰,言諍已覺得,他們殿下在風月一事上實在一竅不通。一竅不通!
言諍搖了搖頭,私以為此事已經沒有下文了。
正當他決意放棄,各干各事時,他們殿下終于又開口了,“芙蓉鎮是大齊絲綢經商重鎮,但除此之外,無論民生、財富、機會對于你一個人來說都遠遠不夠,你若真想還錢,待在芙蓉鎮,你一輩子也還不清。”
言諍聽不下去了,捂住了臉。
行罷,這事已黃。
他默默嘆一口氣,然后滄桑地帶著剩下幾個嘍啰走了。
就連這幫護衛都覺得,殿下極為偶爾地……會染上笨嘴拙舌病。
聽不下去了,走了走了。
霍蘩祁微微一怔,她不自覺望向步微行,“是、這樣么。”
步微行似乎不覺有異,手指撫著琴弦,泠泠清澈的古琴聲猶如朗月滿照之下一溪潺潺淺水。
她雖然猶豫,但也在細細思考這話。
她在芙蓉鎮活了十余年,從六歲便想著出去幫工,替母親白氏掙錢。可她也發覺,這里即便再有出息,也最多混跡成桑大伯那般,擁有十間豆腐坊,擁有一批專屬桑家的絲綢生意。這需要掙揣個數十年便不說了,但饒是桑伯父,要拿出六百兩來還債,也不是眨眼之間便能解決的,籌措也需要時日。
她最多發跡成桑家現狀,但也難有進益了。
可若是不在芙蓉鎮,她一個人在外無依無靠,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又能有什么作為?
她嘴上說的,可以還一輩子債,可她沒這么打算過,人怎能將自己一生壓在債臺之下以此驅策行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