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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再笑著說，“你允諾過我，要好好等著我回來……你，不許騙人。”

他笑得云淡風(fēng)輕，“我自然是守諾的。”

那時的暮色，那時的九重宮闕，綿延遠(yuǎn)去，隱入天際。

那個身披雪白狐裘的人，立在廊下，負(fù)手淡淡地笑。

他的目光奕奕，臉頰與雪裘相映，分不出哪個更白。

第二十三章

自大皇子搬來之后，蓬壺宮許久沒有這樣熱鬧了。

早晨皇子剛起，皇上皇后的賞賜就到了。

皇上賜給大皇子的生辰禮是一匹神駿寶馬與一張自己少年征戰(zhàn)時用過的長弓?；屎笏n，則豐厚得令宮人們咋舌，衣飾用具賞玩無所不包，更有一對會說話的白玉鸚鵡，是異邦進(jìn)貢來的，皇上本留給了喜愛鳥獸的小皇子玩耍，皇后卻將這對鸚鵡賜給了大皇子。

滿堂琳瑯珍玩，承晟也唯獨(dú)喜愛這一雙鸚鵡，趴在半人高的金絲籠上，眼睛晶亮發(fā)光，恨不得鉆入籠中與鳥兒一同玩耍。

尚堯搖頭笑，看向昀凰，“到底還是你心思玲瓏，這孩子一向不聲不響，連我也不知他愛些什么，你卻猜得到?！?

昀凰微微一笑，看向承晟的目光有些飄忽，“他小的時候，也常到昭陽宮，那時昭陽宮里養(yǎng)了許多珍禽，我記得他總想同一對白鸚鵡說話，可她們不讓他親近，說男孩子喜愛這些花草鳥雀不成體統(tǒng)?！?

尚堯沉默。

他記起了那時昭陽宮的主人，他的養(yǎng)母，最愛珍禽奇花的廢后駱氏，還有駱氏的侄女，承晟的生母，服毒自盡的駱臻……

那張艷妝下灰白的臉，再一次掠過眼前。

死去的駱臻仰面倒在妝臺前，長發(fā)倒垂地上，如萬千黑色的細(xì)蛇，蜿蜒血痕干涸在眼角口鼻。她勾曲如爪的手指還死死抓著一片碎錦，是從承晟衣袖上撕下的。乳母和侍女們將承晟從她手里奪走時，她不肯放手，強(qiáng)要將剩下半瓶水銀霜灌入承晟口中。她的指甲劃破了自己親生兒子的手臂，留下長長血痕。承晟目睹母親的死亡，幾乎被她一同帶入黃泉。自那一天起，他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即便看著父親，也充滿戒備。曾經(jīng)他最想親近的太子妃昀凰，以繼母的身份再次出現(xiàn)，承晟眼中的怨毒與瘋狂，震駭了所有人——那不是一個五歲孩童應(yīng)有的目光。

沒有人知道駱臻死前對他說了什么，令他憎恨昀凰至此。

轉(zhuǎn)眼三年，已經(jīng)八歲的承晟身量已高，漸漸顯露少年模樣。

終究只有時光能淡去怨恨，如今的承晟，心智雖未復(fù)原，卻也不再有瘋狂憎恨的目光，這已令尚堯足感欣慰。

他緩聲問，“晟兒，可曾向母后謝恩了？”

趴在鳥籠上的承晟仿佛全未聽見。

如今侍候他的李嬤嬤對他悄聲道，“殿下還未向皇后娘娘謝恩。”

承晟緩慢地回轉(zhuǎn)身，低著臉，默默朝昀凰行了禮。

尚堯皺眉。

昀凰柔聲道，“你喜歡就好……父皇賜你的馬和弓，也喜歡么？”

承晟木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

身后的李嬤嬤卻不禁多了嘴，笑道，“啟稟皇后，殿下很喜愛那張御弓，不過卻被馬兒嚇著了。”尚堯聞言，眉鋒一揚(yáng)，“豈有此理，齊人是馬背上長大的男兒，你四歲就能自己騎上小馬，如今倒怕了？”

承晟打了個寒噤，低頭瑟縮。

尚堯越發(fā)不悅，斥道，“把馬牽來殿前！”

昀凰輕輕一挽尚堯衣袖，“今日是晟兒生辰……他久居宮中，這些日子疏于騎射，一時不慣也是自然的?！鄙袌蚩粗嘘晌房s不前的樣子，心下失望，緩聲道，“從前是父皇帶你第一次騎馬，今日父皇再教你一次。”

他上前拉起承晟的手，不容他畏縮，徑自牽了他往殿外去。

宮人牽了馬到殿前階下，滿庭積雪，白馬銀鬃。

尚堯一手抱了承晟，躍上馬背，將韁繩交到承晟手里，要他策馬前行。馬背上的承晟小臉發(fā)白，雙眼緊閉，仿佛怕得隨時要栽倒下來。無論如何鼓勵，始終不敢睜眼，更不敢松開緊緊抱住父親的手

尚堯有些動了怒，呵斥道，“放開手，自己騎。”

承晟被他這一吼，竟搖搖欲墜。

尚堯無奈之極，抱了承晟下馬，一松手，承晟踉蹌就要栽倒。李嬤嬤趕緊扶住他，跪下請罪。昀凰冷冷看了李嬤嬤一眼，暗責(zé)她不該多嘴提及大皇子怕馬，惹得皇上這一通生氣。李嬤嬤惶恐低頭。

尚堯嘆了口氣，拂袖離去。

昀凰相隨行了數(shù)步，記起吩咐李嬤嬤，今日雪晴，宮宴設(shè)在未央池畔的暖閣，皇上有興致帶著皇子們踏雪玩耍，需替大皇子穿上厚靴。

昀凰駐足回首，方欲開口，恰在此時，跪地的承晟緩緩抬起頭來，蒼白小臉上，一雙烏幽幽的眼里盛滿怨毒。

這目光令昀凰一僵，凝目看去，承晟已低下了頭。

尚堯回身，恰見昀凰望向承晟，鳳瞳里凜然生寒，令人心驚……順著她目光望去，承晟無助低頭而立，滿臉倉惶。

為大皇子承晟生辰所設(shè)的宮宴，簡樸如尋常家宴。

因在居喪之期，姜璟與殊微沒有盛裝打扮，帝后也是一身日常燕居的服色。

小皇子見了殊微，喜笑顏開，殊微抿著笑，也悄悄朝他眨眼。

許是宮中從未有過女童，殊微的出現(xiàn)，令傳聞中心智失常的大皇子也抬目朝她看了幾回。一身紫錦輕裘的大皇子，小小年紀(jì)已生得端秀眉目，靜靜坐在皇上身側(cè)，帶了不合他稚齡的落寞，與皇后身邊明珠美玉般的小皇子一比，越發(fā)黯淡無光，叫姜璟看了心生憐惜。

向來神采飛揚(yáng)的皇上，今日有些沉郁，興致并不高。

見小皇子一直在朝殊微張望，皇后笑著將殊微喚到身邊，問她愛吃什么。殊微笑瞇瞇指了一碟酥酪，皇后親手喂給她，她也乖巧的拿起一塊喂給皇后。小皇子睜大眼睛看著，學(xué)她的樣子拿起一塊，舉在胖乎乎的小手里，喂給皇上。

皇上方要張口，小皇子卻瞇眼一笑，縮回手，飛快將點(diǎn)心塞進(jìn)了自己嘴里?；噬洗笮?，將小皇子抱起來橫放在膝上，呵他的癢，小皇子咯咯笑著滾作一團(tuán)，手腳亂蹬，將皇上的衣裳也扯亂了，父子倆玩鬧得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