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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錦惜掃了她們一眼,便吩咐道:“都跟我一起出來吧,免得人多礙了張大夫診治。一會兒張大夫有吩咐,你們再進去伺候。”
說完,她轉身就出去了。
丫鬟們齊齊應了一聲“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就跟著出去了。
薛廷之坐在榻上,看著她背影緩緩消失,也沒收回目光。
只是臉上那謙恭的表情,慢慢地消失。
鬼手張看著他這模樣,便想起了昔年用祛疤膏藥,將他腳踝處傷疤覆去的那些日子;也想起了,昨日施針之時,他諸般的痛苦情狀。
一時間,只有滿心的黯然與心疼。
“大公子……”
聲音里,已含著一點苦澀。
薛廷之聽見,卻似絲毫沒有察覺,只抬了那一雙幽暗而深邃的眼眸,看著他,語氣平直到極點:“請張大夫,為廷之看看吧。”
外間里。
陸錦惜坐回了炕上,回頭看著那屏風。
雪白的畫屏上,大筆潑墨,繪著群山茫茫,蒼松云鶴。薛廷之坐在后面的矮榻上,瘦削而挺拔的身影,便被投在上面。
很快,有鬼手張詢問的聲音傳來。
是在問這病疾的來歷,不同的時節有什么感覺,行走坐臥之時,又各自是什么情況……
薛廷之一一回答。
聽上去,一切都很正常,無非醫患間的對話。
陸錦惜沒發現半點端倪。
她微微鎖著眉頭,終于還是收回了目光。
這時候,外面忽然響起了一個丫鬟的聲音:“啟稟二奶奶,長公主府來人,說有您早上去問詢的事已有了回復,且另有一事要面見您,如今已經在院子外面等候。”
長公主府?
陸錦惜頓時吃了一驚,知道長公主府即便是個侍女,在這府內也是暢通無阻的。想必對方急著來見,所以來了院門外。
她忙向簾外道:“人既來了,趕緊請進來回話。”
“是。”
外頭應了一聲,不一會兒便引過來一個身穿月白長裙的侍女。
她捧著一本藍皮簿子,腳步款款,面若桃花,還帶著幾分讓人舒服的微笑。
沒兩步,就已經來到了陸錦惜跟前,給蹲了個萬福:“奴婢繡寒,奉命前來。見過夫人,給夫人請安了。”
“繡寒姑娘,可是嬸母身邊的女官,自來第一等得力的人。可不敢如此多禮,快快請起吧。”
陸錦惜在永寧長公主身邊見過她,也知道繡寒的地位,并不敢怠慢她。
繡寒也不忸怩,起了身來。
只是她態度依舊恭恭敬敬的:一則長公主這一位侄媳,自來是個善人;二則長公主很找顧她,待她與旁人不同。
她是個做奴婢的,自然跟著主子走,對陸錦惜異常恭敬。
“您上午派人去府里傳話,便是由奴婢料理的。”
“因著長公主正處理些棘手事,心情不大好,所以奴婢便將這消息壓了,容后回稟了上去。”
“如今長公主已有了回復,所以還由奴婢來一趟,稟您一聲。”
說的是九門提督劉進被彈劾那件事。
陸錦惜因為印六兒要辦事,自己又對朝堂知之甚少,所以遣人去問。沒想到,這樣快就有了回復。
她看了屏風后面一眼,倒也不很在意,隨口問道:“長公主怎么說?”
“長公主說,劉提督乃是大將軍舊部,對將軍府亦有幾分情誼。既然您有心相助,于長公主而言,這又不過是舉手之勞。所以,她已修書一封,送了出去,只交代奴婢,要您切莫為此事掛心。”
繡寒微笑起來,一臉的稀松平常。
陸錦惜卻聽得有些暗驚。
朝野上下文官,彈劾九門提督,可不是什么小事。這位置雖是從一品,可也算是一個大員了,可于永寧長公主而言,還是“舉手之勞”。
這一位長公主在朝中的能量,可見一斑了。
她面上沒露出笑意來,只帶了幾分真誠的感激:“此事我原也只是問問,卻沒想到長公主以為我解決。還請繡寒姑娘,為我轉告嬸母,改日錦惜必登門拜謝。”
“奴婢記下了。不過今日來,長公主還吩咐了另一件事。”
繡寒躬身,將手中一只拿著的那一本藍皮簿子呈上去,遞給陸錦惜。
“這名冊,乃是昨日長公主命人擬上來的。她今早已經翻看過,特叫奴婢帶來給您。”
名冊?
陸錦惜有些驚訝,伸手將這藍皮簿子接了過來,只見紙頁藍皮都很新,的確是新制的。
只是封皮上一個字也沒寫,不知是什么的名冊?
她帶著幾分遲疑,看了繡寒一眼,便將這名冊翻開:一頁一張畫像,還帶著姓名籍貫出身與品性。
“這……”
陸錦惜何等通透的人?
她一下就想起了昨日永寧長公主那一番驚世駭俗的話,哪里還能不明白,這竟然是預備著要給她相看夫婿,是本“相親”的花名冊!
心底一時竟有冒冷汗的沖動。
陸錦惜拿著這冊子,只覺得像是拿著燙手的山芋,都不知道應該怎么處理,只能看向繡寒:“長公主的意思……”
“長公主就是想要請您看看,讓你挑挑,看看有沒有中意的。順便,也想要問問您……”
這名冊是什么來頭,繡寒當然最清楚不過,只是在回答陸錦惜的時候,話語竟然變得有些吞吞吐吐起來。
陸錦惜頓時有些驚訝:“問問我什么?”
繡寒莫名心虛。
事情,還要從今早說起。
送走顧大公子之后,永寧長公主一想起他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語,就氣得不行。直到用過了午飯,心緒才稍稍平復。
她自然不會任由顧覺非胡作非為。
所以,她重新翻開了那花名冊,想要自己找看找看。
誰想到,每翻開一頁,先前顧覺非奚落人的話語,都會在她腦海中響起。
原本名冊上也都是王公大臣,或者貴族公子。
永寧長公主覺得他們還不錯,可一旦想起顧覺非,對比就出現了:她竟然覺得看哪里哪里不好,不是長得不好看,就是學識修養不豐富,或者品性不夠端正,家境出身有問題……
總而言之,一旦有了顧覺非這么一個備選,其余人竟都黯然失色!
他是故意將自己豎成了標桿。
如此以來,但凡永寧長公主看見一個人,總要不自覺地與顧覺非做對比,于是千般萬般的問題就出現了。
憑他們,又怎么跟顧覺非斗?
翻了半天之后,永寧長公主竟愣是沒找到一個看得順眼的,差點就給氣出病來,大罵顧覺非用心歹毒,狡詐狡猾。
一時間,便陷入了困境。
只是永寧長公主也不是會任由顧覺非胡作非為的廢物,既然她挑選不出來,干脆早些將名冊送到陸錦惜這里,讓她自己相看。
正所謂是“先下手為強”。
一旦陸錦惜看誰看對眼了,即便他顧覺非千好萬好,也不可能再入她眼。如此,所有麻煩便都迎刃而解。
顧覺非?
當然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所以,才有繡寒此刻前來,將名冊送到陸錦惜的手上。
此刻繡寒腦子里其實有些亂,她有些小心地看了陸錦惜一眼,想起了永寧長公主吩咐詢問的話,有些緊張起來。
“回夫人的話,長公主要奴婢問問:您翻過這名冊,覺得怎么樣?”
怎么樣?
她都沒仔細看過,只是隨意翻了幾頁啊。
陸錦惜微微有些詫異,看了繡寒一眼,只覺得她面色古怪,卻也不好多問。
當下,她只將花名冊,又翻過了幾頁。
各層級的人都有,要么沒娶,要么死過老婆;長相似乎都還可以,品性似乎也還端正,家境出身都還將就……
千人一面。
媒婆說媒的冊子,想必也就是這樣了。
她在上面居然還看見了衛家的二公子衛倨,更后頭還有個方少行……
嘴角微微一抽,陸錦惜慢慢地合上了冊子。
繡寒正瞧著她。
其實名冊上這些人,除了那個方少行讓她多看了兩眼外,其余的都不大提得起興趣。
畢竟,跟她如今盯上的目標相比,他們都差了天遠。
雖則這是永寧長公主一番心意,可陸錦惜其實是個浪蕩自由的性子。
一則她知道自己貪圖新鮮,再好的肉、再嫩的草,追到了嘴邊,都是啃兩口就扔,感情從來沒個定性;
二則她也不想那么早踏入圍城,更沒找到讓她有勇氣一起進圍城的人。
所以么……
陸錦惜眸光微微一閃,迎著繡寒的注視,慢慢掛上一點靦腆的笑容,一臉為難又尷尬的表情:“這個名冊么……還、還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