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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還是太客氣。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感動,也有些復(fù)雜。
不過,好像半點也不心虛。
陸錦惜將這一切看在眼底,也知道臨安還病著,也不多耽擱他時間,只道:“下不為例,去吧。”
“是。”
薛廷之這才提著燈籠要退。
他對陸錦惜行禮后,轉(zhuǎn)了身。
身量氣場,卻一身單薄,踩在少年青澀與成熟的交界處,氣質(zhì)顯得極為奇異,只覺得已經(jīng)有幾分氣度。
只是邁步的時候,身體有些晃動。
左足微跛,是他身上唯一的不完美。
陸錦惜站在原地,披著厚厚的水貂披風(fēng),在眼見著他身影在夾道上漸遠的時候,雙眸便漸漸冷淡下來。
這么晚了,從外面回來……
但愿的確是臨安病了吧。
她心里這樣想著,便執(zhí)著那一支開了大半的海棠,重進了門,待去喚青雀起來,派幾個眼睛尖做事穩(wěn)的丫頭去薛廷之那邊。
“咔。”
門合攏,有輕微的響動。
夾道盡頭的薛廷之,聽見了,腳步便是一頓。
他忍不住回頭望去,卻看不見東院,也看不見海棠,更看不見陸錦惜的身影,只有一條寂寂無人的夾道。
兩側(cè)都是高墻,他就站在中間。
燈籠的光,有些暗淡。
空氣里好似有著一段暗暗的、微冷的香息,縈繞在他身周,他便想起了陸錦惜執(zhí)在手中的、帶著露水的海棠。
半開的一支。
是海棠的香嗎?
他腦子里恍惚地掠過這個念頭,可回頭來才隱約記起:海棠無香。
嘴上說“下不為例”“只當(dāng)沒發(fā)生”,行動上卻要派幾個丫鬟到他身邊來,明日一早還要去請鬼手張……
到底算是信,還是不信?
這一位嫡母,也有些意思了。
薛廷之看了一會兒,唇邊的笑意,便帶了點冰冷意味兒。
他無聲地邁步離開,才施針不久的跛足,還有著輕微的發(fā)熱和刺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
那一個,被挑斷了腳筋的、染血的夜晚……
霜月照著他,也照著京城千家萬戶。
外城東的回生堂里,這會兒還亮著燈,學(xué)徒們大多已經(jīng)睡下了。
大堂里只有鬼手張。
他緊皺著眉頭,長嘆了一聲,把用過的銀針,一根根清理了,放在火上烤了一遍,才收進針囊里。
他徒弟紀五味則正在堂內(nèi)收拾,把一盞燈籠挑了掛在外面,防備著深夜來求急診的人看不見路,隨后便返身把一扇扇開著的門都給關(guān)上。
聽見這一聲嘆,他回頭看了一眼,奇怪道:“師父您怎么了?是晚上出診,遇到什么疑難雜癥了嗎?”
鬼手張揉了揉眉心,只覺得疲憊上來。
他收了針囊放下,又取了一桿筆,準(zhǔn)備把薛廷之今日施針的情況,記載下來,只回道:“疑難雜癥到到處都是,行醫(yī)一輩子,總要遇到幾件的。你小子,別關(guān)心那么多,趕緊關(guān)門。”
“哦。”
紀五味吐了吐舌頭,兩手拉著門把,就要將最后一扇門給關(guān)上。
誰想到,就在兩扇門就剩下最后一條巴掌大門縫的剎那——
“慢著。”
是一道清雅的嗓音,有些低沉,像是醇香的酒。
那一瞬間,紀五味都好似聞到了酒香。
幾乎是同時,一只修長如玉的手,便伸了過來,搭在了即將閉合的門扇邊。
看似不很用力,卻有一種篤定。
紀五味嚇了一跳,一時不敢再關(guān)門。
那伸過來的一只手略一用力,門扇邊開了尺來長的縫,一道昂藏清逸的身影,一張含著些微笑意的俊臉,暗竹葉紋的鶴氅,隱約能看見個角。
“顧、顧大公子?”
紀五味認出他來,頓時詫異不已。
顧覺非人在門外,笑了起來:“要關(guān)了嗎?你師父人在嗎?”
還在堂內(nèi)記醫(yī)案的鬼手張,聽見這聲音,險些嚇得魂不附體!
一時之間,面色大變,一骨碌地就縮到了柜臺下面,大喊了一聲:“不在!我睡了!”
哼,這老家伙,還要裝!
顧覺非似笑非笑,只拍了拍紀五味的肩膀,道:“來,讓個道,我今晚跟你師父,有些知心話要說。”
“王八羔子,你跟你爹一樣,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鬼手張已經(jīng)氣得破口大罵。
“我念在你昔日救災(zāi)的情分上,藥方也給你了,你還想怎樣?趕緊滾!老子跟你沒什么知心話好說!”
“藥方?”
他還有臉提藥方?
顧覺非笑了起來。
這時候,紀五味已經(jīng)傻傻地讓開了路。
很明顯,他并不明白,為什么白天時候,師父對顧大公子還是和顏悅色,到了晚上,就翻臉不認人?
顧覺非對此,倒是一清二楚的。
他并非空著手來的,右手還拎著一只酒壇子。之前那隱約的酒香,便是從里面?zhèn)鞒鰜淼摹?
柜臺內(nèi)側(cè),鬼手張已經(jīng)把自己整個人都縮了下去。
顧覺非一路走過來,一眼就看見了那還沒寫完的醫(yī)案,照海穴、昆侖穴什么的,都是腳踝附近的穴位,這是在給人治腿腳嗎?
明顯不是給顧承謙的。
那個老糊涂是膝蓋疼。
顧覺非微微皺了眉,目光在那已經(jīng)有些年頭的陳舊醫(yī)案簿子上掃了一眼,才將目光轉(zhuǎn)向了柜臺下面。
面上,露出出了春風(fēng)般和煦的微笑。
他想起了自己下山來這“精彩”的一天,方才在杏芳齋飲酒時的酒意,便有些涌上來。
“嗒。”
酒壇子放在了柜臺上,有一聲脆響。
下面藏著的鬼手張,一下就聽見了,嚇得一抖。
然而下一刻,他那一雙比狗還靈的鼻子,便聞見了香味兒,兩只眼睛一瞬間就亮了起來,驚喜極了:“白云潭,般若酒!最起碼是十年的陳釀……”
他毫不猶豫地竄了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前面立著的顧覺非。
但此刻,他已經(jīng)半點不覺得顧太師的兒子有多可惡了,看顧覺非簡直像是看天上的仙人一樣,和善極了。
就連臉上的笑容,都燦爛得能比春花秋月。
兩只滿布著皺紋的手,就好像是被無形的蛛絲牽引著一樣,非常自覺地把那一壇子就抱在了懷里。
“哎呀,大公子你也真是太客氣了,不就是一個治腿的藥方嗎?竟然還勞動您親自送這么一副謝禮來,老頭兒我就笑納了,笑納了……”
“嗤……”
顧覺非終于還是氣笑了:“看來這酒送得真對您胃口。那咱們就坐下來,喝喝酒,算算昨日的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