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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烹的額頭已經浮了一層汗,她放下手中的銀針,跪地說:“毒素還沒有完全除去,不能拖延。殿下龍體本就孱弱,一些必需的藥材恐傷陛下龍體,引發舊疾。所以……請公主下旨,是否用猛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長公主的身上。她一個人立在大廳的正中,垂在身側的右手握了一下拳,又瞬間松開。
“用!”
“是!”入醫得了命令,立刻起身去準備。可是在方子上她并不能一個人做決斷,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傾盡全力開出方子,等宮里的幾位御醫及時趕到,再加以修改。
長公主一動不動地立在那里,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憤怒或是傷痛。
她的第一個孩子還沒有出生便夭折了,去的時候已經八個月了。是個男嬰,長得不像她,像陸申機。
陸無硯是她的第二個孩子,他在荊國做質子的那兩年是長公主驕傲一生中最大的失敗。
小女兒芝芝死的時候,她在大遼邊境與荊國談判。當時是盛夏,尸身懼腐,陸家等不到她和陸申機回來,就將芝芝安葬了。
楚懷川剛出生的時候只不過是一個身體孱弱的皇子,上有太子、皇兄,并沒有過多的人在意他。所以長公主把他抱回來,親自照顧。她是他的皇長姐,也是他的母親。
長公主忽然發現她身邊的這些人,一個一個都離開了她。
她轉過身,看向陸無硯。
陸無硯一愣,他搖搖頭,說:“不行的,不是小時候了,如今我和懷川身量差太多。就算是隔得遠,也糊弄不過去。”
長公主點點頭,說:“我知道。可是后天就是十五了,上元節晚上的國宴,川兒不能不出現。”
“可是宮里的太醫們正快馬加鞭地趕來,再加上父親先前的調兵,有心人應該已經起疑了。”陸無硯說。
“對,正是因為那些老家伙們起疑了,川兒才一定得出現。”
陸無硯想了想,忽然說:“太醫來溫國公府也未必代表受傷的是懷川。”
他又加了一句:“母親應該可以模仿懷川的筆跡。”
長公主微怔,她的眸子瞬間明亮起來,立刻吩咐身邊的人:“傳消息回去,本宮圍獵時遭刺客刺殺,身受重傷危在旦夕。陛下擔心本宮安危,不肯回宮。遂,取消今年的上元國宴!”
陸家的人看著長公主的目光變了又變。表面是掩飾小皇帝身受重傷的事情,可是事實上長公主一定會借此機會將異心者一網打盡。這個女人和剛嫁入溫國公府時已判若兩人。就算是這樣劣勢的局面,她仍舊可以不慌不忙握著手中最后的籌碼細細籌謀。這一次,恐怕朝中那些蟄伏的老家伙要被她引出來了。
說起來,陸家是對不起長公主的。溫國公府能夠不被她報復已是她為數不多的慈悲。
傍晚的時候,宮里的幾位太醫終于趕了過來。他們一來,立刻檢查了小皇帝的傷勢,然后和入醫研究起藥方。
沒多久,陸申機也回來了。他提著一顆人頭,半邊身子全是血,整個人帶著一種很濃的煞氣。他將人頭擲在院子里,而后站在大廳門口,也不進去。
他用有些沙啞的嗓子稟:“包括云姬在內,擒獲二十三人,都是死侍,沒有活口。衛王不在其中。”
他嗓音雖然沙啞,可是已經恢復了陸大將軍的嚴肅。不復往昔與她爭吵時的陰陽怪氣。不關私事,國事上,她是主,他是她的屬下。
長公主背對著他,沒有回頭,臉上也沒有什么表情,似乎什么都沒聽見的樣子。
陸申機不意外。
陸申機越過廳中忙碌的人影看了一眼羅漢床上的小皇帝,他慢慢坐在臺階上,垂著頭,如石雕一般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長公主對陸家的人開口:“都回去歇著吧,溫國公府對陛下的擔心之情,等陛下醒來時,本宮會轉達。”
陸家人并不肯走,倒不是做做樣子。這個時候他們也都很擔心小皇帝的安危,畢竟倘若他真的出了事,這大遼肯定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想到這里,他們一邊盼著小皇帝無事,一邊不由自主望向長公主。雖然這幾年長公主早就掌管了整個大遼,可是她真的登上帝位會如何?
不知是千年文化的熏陶,還是身為七尺男兒的傲骨。就算她是溫國公府走出去的兒媳,溫國公府里的男人們也不免心生戚戚,并不歡喜。
直到入了夜,陸家的人才陸續告退。可是就算他們回了自個的院子,也都是心事重重,注定是個睡不踏實的夜。
方瑾枝從陸無硯的膝上跳下來,小跑著往外走。
陸無硯看她一眼,沒放在心上。想著她許是困了,自己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方瑾枝又小跑著回來,她的手里端著一碗奶菇湯。身后跟著的阿星和阿月都拿著食盒。
“三哥哥,吃點東西吧!”方瑾枝踮著腳,將奶菇湯遞到陸無硯面前。
陸無硯有些驚訝。竟是沒有想到她跑出去是為了這個,他忙接了東西,這才有些愧疚地想起來他們是大人,可是方瑾枝還是個孩子,她一定餓壞了。
方瑾枝拉了拉陸無硯的袖子,貼在他耳邊小聲說:“三哥哥,我不敢去送給長公主……你去好不好?”
“好,謝謝瑾枝。”陸無硯揉了揉她的頭,忽然覺得這個小丫頭還挺貼心。
長公主立在廳中一直沒動,陸無硯走過去,拉著她在太師椅里坐下,說:“母親該吃些東西。母親不吃,兒子和太醫們也沒法吃。”
許是站得太久,長公主的雙腿有些僵硬。忽然坐下來,才覺得腰腿有些發酸。她點點頭,道:“擺膳吧,太醫們也輪流吃些東西。”
她如常進膳,并沒有擔心小皇帝而糟蹋自己的身體。
方瑾枝拿了一塊梅花酥,想了想,覺得有些少,又拿了兩塊。然后小跑到廳外坐在臺階上的陸申機身前。
“舅舅,吃東西了!”
陸申機抬頭,看著眼前的一雙白嫩嫩的小手。有那么一瞬間,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陸佳芝。
“爹爹,吃東西啦,爹爹吃!”奶奶的聲音好像一下子涌進他的胸口。在那戰亂的五年,他連年征戰,對于小女兒根本無法顧及。在她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五年生命里,他這個做父親的見她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說陪陪她、抱抱她。
陸申機一下子起身,大步沖出庭院。
方瑾枝伸出的手還沒有收回來,怔在那里。她說錯什么話了嗎?大舅舅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