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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細蕊穿戴整齊,不敢下樓,先把小來喊過來:“去看看,大哥消氣沒有。”
小來挨挨蹭蹭的不肯,被商細蕊攆著去了,回來說心情還好。商細蕊這才牽著程鳳臺,談笑風生的出現在哥哥面前,熱心的要替哥哥安排住處。程鳳臺微笑不說話,沒有留商龍聲在小公館的意思,就怕他一個沒瞅見,小戲子又挨了打。商龍聲也不愿意住在他們倆的溫柔鄉,說:“我上老宅子住去。”
商細蕊說:“老宅子讓水云樓的孩子們住著了。鑼鼓巷的屋空著,水電都是現成的,住那合適。”老宅是商菊貞留下的產業,房子連屋帶院的還不小,商細蕊近水樓臺給占去了,商龍聲作為嫡親的長子,居然也無絲毫不滿,可知兄弟倆感情是真的敞亮。
商龍聲點點頭,商細蕊喊小來:“今晚的戲你不用跟著,去替大哥收拾屋子。”他并不考慮小來的意見,就要送商龍聲去鑼鼓巷安頓。程鳳臺開車,商細蕊就往副駕一坐,小來渾身僵了一僵,和商龍聲并肩坐到后排。
車上哥倆很隨和的聊天,程鳳臺一改往日的健談,話不多說,他對這個打人的哥哥還是有點不滿。快到地方了,商龍聲毫無預警地說:“這幾年,蔣夢萍也在北平?”
商細蕊含糊一聲,臉色有點不大自在。
商龍聲板起面孔:“不許你找她的麻煩。”
商細蕊心虛得眼神亂飄。程鳳臺抿著嘴在那偷笑。
程鳳臺就快要走貨去了,這兩天是特意的和商細蕊多待一會兒。送商細蕊去了戲院,在座上聽了他的戲,等下戲陪他回后臺,就聽見楚瓊華在那一聲高過一聲的罵人。《梨園春鑒》算是傳遍了,后臺也有戲子在說。楚瓊華同是被流言蜚語苦得不輕的人,聽見這起胡咧咧的話就要火冒三丈,平時議論他,他的怒就成了惱羞成怒,總歸罵不響亮。今天議論商細蕊,正中他的下懷。為報答商細蕊的關照,也為了自己的聲譽,楚瓊華毅然決然把后臺那幾張破嘴干翻過來,他說:“小梨子!把門鎖上!別再讓人跑了!做人不能太沒良心!別人傳瞎話也就罷了!你們眼見著他是這樣的人?吃著他掙來的大米飯,還堵不住你們的嘴!趕明兒把他說倒了,你們留著好牙好口嚼糠去!”“各位好大的老板!睡的老爺太太比他多了八倍!人家是五十步笑百步,您們好,自己跑遠了三里地,倒有臉扭頭笑話別人!”“捂緊著點丑事吧!別叫人抖出來!有你們臊的!”“可惜角兒不夠大,真有丑事也沒人稀罕寫呢!”如此等等,雖無臟字,勝在氣勢。沅蘭等人也在幫腔,罵到后來,楚瓊華砸了一只杯子。
商細蕊對于戲班的政治是借力打力,所以戲班亂而不散,雖然內斗得厲害,對外卻也很有殺傷性,每一個戲子放出去都是一條瘋狗。楚瓊華本就有幾分潑性,現在也是徹底磨練出來了。商細蕊縮在簾后聽了一陣,攆走了服侍他的跟班,悄悄地對程鳳臺說:“讓他們斗完了我們再進去,我們先去找杜七!”程鳳臺笑道:“好,楚老板今晚可夠出氣了。”
杜七在包廂里,不看到最后一出是絕不會挪屁股的。看見商細蕊進來,吃了一驚:“哎呦!沒卸妝到處跑!怪嚇人的!”對于程鳳臺,他只當看不見:“我推了牌局過來的,急著找我什么事?”
商細蕊便問起雪之丞的事情,杜七碾了煙頭:“《梨園春鑒》,對吧?哎,我說不讓你知道,你免不了還是知道了。雪之丞呢,是九條家的兒子不假——你不要著急,兩國開戰,我不會交敵國軍官朋友,這里面有個緣故。雪之丞從小就被昆蟲學家的姨父過繼去了,四歲就去了歐洲,和本家沒有來往。現在打仗了,九條家的兒子不夠用,強把他招來充數,他不愿意,還挨了他哥哥的嘴巴子,這是我們都看見的。就是挨了嘴巴子,他也不愿意打仗!前些時候跑去熱河躲事了。蕊哥兒,你說說,這樣的人,難道因為他的國籍,因為戰爭,因為懼怕流言,我們就不能與他做朋友了嗎?”
程鳳臺聽了這席話,腦門子是懵的,慢慢倒吸了一口空氣,靠到椅背上揣摩杜七的邏輯。他以為杜七人情練達即文章,是個人精,誰能料得到,能和商細蕊玩到一起去的,果然他媽是一路貨!杜七的骨子里,仍然是古代文人任爾風霜雨打,我自問心無愧的格調。他不想想看,以商細蕊的身份名氣,無中還要生有,有了影子的事,能說得清楚嗎?況且偏偏又是和日本人!誰會細究這些隱情!誰會相信這些隱情!
杜七還在那說風涼話:“那個寫書的人,我不會讓他好過。你呢,也不要把這些流言放在心上,就像這熱茶,越摸越燙手,擱著過陣子,自然就涼了。”
商細蕊被杜七說得繞進去了,心里覺得窩火,可也說不出有什么不對。都是造謠的人不對,杜七和雪之丞,沒有錯。讓他生出一百只耳朵一百只眼睛,像大姑娘一樣謹言慎行防止流言,他做不到,哪怕早一步知道雪之丞的身世,他也不會拒絕這個戲迷朋友。倒不是說他有多重視雪之丞,和流言之禍斗了小半輩子,總是處在被中傷的境地,心里早已憋了一股怨氣。躲著流言,就等于是向流言低頭了,這一低頭,之前所受的冤枉氣,就更加的冤枉,之前的倔強,都成了白費的堅持。商細蕊只能把脊梁挺得直直的,臉皮磨得厚厚的,只能任憑別人污言穢語,假裝不在乎。
商細蕊揮揮手,說:“在這行里十多年,不差這一樁了。得了,我去卸妝,等會兒咱們吃夜宵去!”他要走了,程鳳臺還坐那盯著杜七瞧,便去拉了一拉程鳳臺。程鳳臺霍然站起來,似乎是想捏鼻子把熱茶灌到杜七嗓子眼里,可是為時已晚,流言已成,聽天由命罷了。
杜七察覺程鳳臺的目光,對視過去,眼睛里一片理直氣壯的無知。程鳳臺被商細蕊拖走了,杜七回頭看戲臺,嘟囔一句:“毛病!”
第113章
臨到程鳳臺走貨前幾天,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二奶奶一貫是對小丈夫又愛又恨的,夫妻倆剛剛口角分居過一陣,二奶奶已經慌了神,萬事順著程鳳臺的心。所以商細蕊繼續扣著鳳乙,察察兒繼續念書,一切照舊大逆不道,不做變動,不過從程美心那借了幾個兵來護衛家宅。程鳳臺少年時候遠走他鄉,內心雖然惶惑不安,總有著一股新鮮意氣,像要去打江山。現在江山已鑄,人也活懶了,膽子也活小了,拖家帶口的全是他前輩子的債,年紀還輕,心已經是中年人的心,活得不敢有岔子。況且這一趟生意不是好生意,比方做皇帝的御駕親征,是兵臨城下,沒有退路。這個心情,和商細蕊訴苦幾句,商細蕊就要吹牛皮,說他過去跑碼頭唱戲,帶戲班一直走到滿洲國,比程鳳臺遠了老鼻子了,過日本人的哨卡,很容易被冤殺,全靠他的機智。程鳳臺這點危險不算什么,不必拿出來沒完沒了。程鳳臺見他人事不通,也就不要和他說了。
到臨行那天,二奶奶抹著眼淚帶孩子們送他至家門口,范漣開車來接他,出了城忽然一停車,有個穿斗篷的黑影子半道攔車,往車里一鉆,帽兜摘下,是商細蕊。
商細蕊顯然和范漣串通過的,抱怨道:“漣二爺,不知道多踩兩腳油門,凍了我半天。”說著雙手直接插到程鳳臺的衣襟,程鳳臺穿的貂皮大衣,他順著衣襟一層一層往里探,想用冰的手去摸程鳳臺取暖,摸到他縛在身上的手槍,薄片黃金,鹽巴。程鳳臺不躲,笑道:“干嘛干嘛?當著人呢你就黑虎掏心,不許耍流氓。”
范漣直在那笑:“蕊哥兒,你隨意,別把我當人!”
于是商細蕊順順當當的把手孵在程鳳臺心口上,下巴抵住他的肩,閉著眼睛不言不語的默默溫存。程鳳臺按著他大腿,密密匝匝地說:“誰來和你套近乎你都別搭理,上臺唱戲唱完走人,你水云樓全是靠不住的嘴,尤其杜七,腦子一泡漿糊!離你哥哥也遠點,我一走,挨揍可沒人攔著了,你哥哥那力道,不打碎了你……”
程鳳臺恨不得把商細蕊也縛在身上帶了走。商細蕊睜開眼睛,手下用勁一掐他乳頭,程鳳臺疼得一抽氣,沒好意思聲張,便去拽他的手,拽不動,商細蕊的手就像長在他胸口了。
商細蕊說:“你廢話真多!像一把空殼的機關槍,巴巴放了這一梭子!一句真家伙沒有!說得我頭都暈了!”
范漣哈哈大笑:“是夠啰嗦的!看看咱北方爺們兒!我都不愛說他!”
程鳳臺罵他:“閉嘴!有你什么事?”
范漣覺得他們兩個人還怪有意思的,算是姘頭吧,更像兩個說相聲的:“姐夫,蕊哥兒不愛聽這些廢話,你趕緊,給人兩句實在的!”
這樣一來,商細蕊也忍不住手癢要打他了。程鳳臺說:“我倒要給你兩句實在的,小舅子,家里內外這一攤,我不多說你也會盡心。我要托給你另外一件事。”
范漣洗耳恭聽,程鳳臺說:“子夜心疼姐姐,請我這兒給子晴物色個結婚對象,家世高低不要緊,人品是關鍵。你看人有兩分眼力,替我留心著,先代子夜謝謝你。”
范漣開車不做聲,過了片刻,說:“姐夫,你看我怎么樣呢?”
程鳳臺覺得有點兒驚奇,盛子晴姿色平平,毫無妖嬈風氣,不是范漣慣常喜歡的那一類:“別的倒是沒得說,可她比你大好幾歲呢!”
范漣說:“這有什么。我姐姐也比你大好幾歲。”他立刻又說:“你也比蕊哥兒大好幾歲呢。”
程鳳臺啞口無言一揮手:“有能耐就去追求她好了,不過放規矩點,敢犯渾,等我回來收拾你。”
說話說到一半,商細蕊的手從他胸口摸到脖子,掰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強行扭轉面對自己。商細蕊的眼珠子黑漆漆的,一點亮光,是暗夜里凝結的雪花。程鳳臺一看,就知道他要說什么。他要說:二爺,別管人家的事了,過來和我好好待會兒。
程鳳臺放低眼神,額頭碰著他的額頭,微微笑起來。商細蕊閉上眼睛,仿佛享受似的靜靜呼吸著程鳳臺的氣息。兩個人但也沒有說什么,竟比說了舉世無雙的情話更使人羞臊,范漣從后視鏡里掃他們一眼,把鏡子一別,坐立不安。
送君千里,再送下去,就該與貨隊錯過了。程鳳臺且行且遠,商細蕊也沒多看,也沒多送,扭頭就與范漣上了車。范漣問他接著去哪兒,他卻呆住了,接下來有好長的一段日子見不著程鳳臺,這段日子還沒開始,他就覺出了無聊,簡直不想往下過了,要是能像連環畫一樣把不愛看的那幾頁翻篇兒就好了。可是再沒興味,也不見得回家哄孩子,最后還是去了水云樓。水云樓總是熱鬧,隔三差五的吵架打架,指桑罵槐。范漣跟著蹭戲聽,對商細蕊也是殷勤,一路替他開道推門的。今天水云樓里分外的安靜,大伙兒支楞著耳朵,在那屏氣聆聽些什么。商細蕊看不懂,任六笑得賤兮兮的,附耳告訴說:“來了個公子哥兒,找楚老板,倆人在后門說話呢!”
左不過是些桃色新聞,商細蕊看也不要看這些事情。楊寶梨給商細蕊泡了橘紅茶,又服侍范漣吃了一杯。只聽得門外啪一記肉貼肉的脆響,隨后楚瓊華把門一撞,急色敗氣的沖進來,背后跟著一個男人,正是當年囚禁了他的那個龜兒子。龜兒子臉上一個巴掌印,也不顧人,含淚痛心地說:“你就跟我走吧!南京眼看就被日本占了!半個中國都掉火坑里了!你別拿自己的安危和我賭氣!啊?以后我再不強迫你了!我有錢!咱們能過好的!”說著竟去抱著楚瓊華。楚瓊華驚怒交加,商細蕊也是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東西,喊一聲:“臘月紅!”臘月紅心領神會,上前三拳兩腳把龜兒子打軟在地。范漣看到這里,可看不過去了。龜兒子的爹好歹曾是一方大員,雖說門庭敗落,亦是千金之子,范漣與他是同命的人,不能看著他被一群唱戲的欺負,呵斥臘月紅:“昏了你的頭!不看看他是誰!這還是有官銜的呢!”那人也是癡心,捂著痛處回頭哀聲說:“瓊華,你再想想……再想想……我是真心待你好的!”
楚瓊華氣得直哆嗦,根本說不出話來。商細蕊雖然早已聲稱不管戲子們的風流債,但是當著他的面欺男霸女,卻是不能夠的,把茶杯嗑在桌上,怒道:“滾你的蛋!再敢纏著楚老板,見你一回打你一回!有官銜就更好辦了!我倒要問問我干爹,他管不管手下作歹的兵!”
范漣不敢與商細蕊嗆聲,戲也不看了,把人好言相勸拖拉走了。楚瓊華只覺得在后臺的目光下如坐針氈,拿起衣裳去后門小巷子里抽煙。商細蕊清清嗓子環視周圍:“管好你們的嘴,不許議論楚老板!”眾人低頭稱是,商細蕊裹了披風跟到外頭去。門一合攏,眾人便三三兩兩談笑起來。
商細蕊對楚瓊華幾番維護,并不是因為二人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全是由于楚瓊華戲好,商細蕊愛才的緣故。只要戲好,在商細蕊這里就可以為所欲為。楚瓊華站在風口里抽煙,白圍巾一拂一拂好似披帛,脈脈不語的,是一個男版的活黛玉,下了戲卸了妝也是情態十足。商細蕊不得不承認他是北平梨園最好看的人,惹上這種麻煩事,壓根不稀奇。
商細蕊沒有想好怎樣開口,楚瓊華就先說話了:“班主,他們是不是在說我不知好歹。”
商細蕊說:“我發過話了,他們不敢議論你。”
楚瓊華不屑的一笑,被冷風嗆得咳嗽,他眼波輕輕一轉,流水一樣劃過商細蕊:“班主,我和你不一樣,我是打小唱旦的,練了這一身不男不女的做派,改不了。外人看著是個稀罕玩意兒,可我自個兒嫌棄自個兒。”
商細蕊微微露出點目瞪口呆的樣子,非常沒法理解,居然有人會厭棄自己的造詣,厭棄自己吃飯的手藝。楚瓊華臉上發起狠勁,擲了煙頭,說:“我下了臺,想當個真男人。為什么不行?班主,你說為什么就不行?”說著竟抽了自己幾個耳刮子,商細蕊急忙握住他手腕舉在半空。楚瓊華剛出道時曾有過流言,流言說一位富小姐看中他美貌,約他開旅館,楚瓊華倒是赴約了,可是等到寬衣解帶,辦起事來卻不行。富小姐轉頭把事情宣揚出去,說他是生面粉摻顏料做的看菜,使他淪為一時笑柄。商細蕊想道,楚瓊華身上對女人不行,心里對男人不行,長了這么個好模樣,其實干啥都不行,頓失許多人生趣味。不像他,對男人女人都很行,如魚得水,左右逢源,真是老天厚愛。想到這里,慢慢松開楚瓊華的手,安慰他說:“這沒什么的,你多多的攢些錢,回頭在水云樓挑個干兒子,我給你做主。”楚瓊華又是凄然一笑,不置可否。
水云樓如果還有兩個大事上的明白人,除了秀才任五,便是臘月紅。商細蕊猜到他們閑不住嘴,悄悄推門進去,想捉幾個出頭的椽子削兩下子,誰知他們已經改了話題,不再談論楚瓊華,正在說南京撤退,中國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南宋。別看臘月紅區區一介戲子,武生的戲碼全是歷史有關,經過杜七說戲,他現在也很懂了,說道:“日本人野心這么大,絕不會和中國南北而治。政府入川,留下非嫡系的軍隊在外面,遲早作亂。哈哈,這可是個逐鹿中原的好時候啊!”
商細蕊熱衷一切高談闊論,聽了長見識。但是他看不起手底下小戲子發表的高見,不知在哪聽見的一嘴,到后臺來學話,臭嘚瑟,提起一腳踹在臘月紅屁股上:“兔子都攆不上你還逐鹿!非得要我貼張紙條,莫談國事?快滾去上妝!”他趕走臘月紅,接著聽師兄弟們清談,大家也都覺得局勢越發的不好,然而國運究竟如何,又不是幾個戲子可以得知的了。
這事過去沒有幾天,南京的崔師姐拖兒帶女找到水云樓后臺。商細蕊得到消息,先去鑼鼓巷接商龍聲。商龍聲遮遮掩掩的不許他進屋,而屋里居然有女人的聲音。商龍聲這回來北平,本就來得蹊蹺,無緣無故小住下來,商細蕊現在懷疑是為了女人,不免替小來嘆了口氣,老實坐在院子里不敢亂瞧亂看。一會兒商龍聲走出來,形色匆匆的,崔師姐一個人帶著孩子來北平,大家都知道李天瑤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