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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鳳臺心里的大孩子商細蕊,此時真的像一個巨嬰一般仰臉安臥在院中一張藤榻上,顴骨緋紅喘吁吁的。小來在后面替他打著傘,面前一只小方幾,上邊擺著茶壺毛巾折扇西瓜,還差一塊醒木,就能是說評書的臺子,現在充當著他的龍書案。沅蘭十九分頭把持著水云樓的內務,此時是必然要插手的,同兩位大師兄分坐兩邊,團團圍住中間一個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二月紅,形成三堂會審的局面。
戲子們通常過著晝夜顛倒的生活,商細蕊昨天氣得十萬火急,卻是一個人都抓不著——大家應了商細蕊的號令,躲著吃喝嫖賭奠念侯玉魁呢!誰愿意專程跑這一趟聽他發邪火!今天不約而同美美地睡了一個懶覺,一直磨蹭到下午才把二月紅押解來。這個時候商細蕊已經給氣病了,鼻血嘩嘩地流,嗓子也毛掉了。本來唱戲的人嗓子沒有不帶點暗傷的,他每年秋天就容易犯咳嗽,嚴重的時候足足要咳滿一個月。但這回純粹是氣出來的上火的毛病,病得飛來橫禍,有點冤枉,那就更氣人了。
程鳳臺進門一看這情形,就頓住了腳,笑道:“喲!商老板處理家務事,我就不打擾了。”
商細蕊張開嘴要說話,喉嚨里嘶嘶作響,咳嗽兩聲,惱恨地皺緊眉毛瞪著眼睛——他明知道他盼著他作伴!沅蘭看這眼色,連忙站起來,笑道:“二爺可不是外人,來這兒坐吧,也沒把富裕椅子了。”
程鳳臺慢慢踱進院子,道:“師姐坐吧,我站著喝口茶涼快涼快。”說著直接拿起商細蕊的茶壺啜了一口,茶里全是一股敗火藥的怪味兒,喝不慣。打開折扇扇呼兩下,扇出一面金光——是臺上用舊了的一把泥金牡丹扇子。
沅蘭回頭斂了笑,惡狠狠地質問二月紅:“你接著說!”
二月紅前頭已把奸情交代了清楚,還有什么可再說的,沅蘭這樣不依不饒地逼問,顯然是要給二月紅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沒臉了。難怪沅蘭這樣憤恨,本身梨園行里嫉賢嫉能嫉風頭的劣根性,再加上女人對年輕貌美覓得良婿的女人的那一層妒忌。沅蘭在北平混了這么些年,也沒能沾一沾薛千山這塊肥肉。商細蕊雖也與他勾搭過一手,倒讓人氣得過,畢竟那是商細蕊!她二月紅算是哪個陰溝里爬出來的東西!毛也沒長齊的賤丫頭!
商細蕊根本不關心他倆是怎么勾搭上的,他就關心他倆怎么能拆散,好留著二月紅繼續為水云樓效力——主要是為了給他搭戲。關起門來在自家師兄師姐面前,他不講理的毛病全使出來了,什么寬和,友愛,忍讓,寧九郎教他的那一套混梨園的為人行事統統一邊拋,艱難開口道:“你別嫁,留下來,我保著你。”
程鳳臺聽他那嗓子,毛得扎人耳朵,不禁有些憂心。商細蕊的嗓子壞了,使人感覺就如同絕世的美人被刮花了臉蛋,絕世的高手被廢除了武功,特別揪心,特別悲劇。他每次喉嚨不爽快,程鳳臺都懷疑毀成這樣了還能不能再唱戲,但是每次過了一陣子也就恢復如初了,不得不說是一種天生麗質。
二月紅六神無主地看向十九。十九很知道商細蕊今次的意思,所以難得跟鋸嘴葫蘆似的不與沅蘭針鋒相對。她總不能為了幫著二月紅,去和商細蕊對著干吧!十九挑起一邊眉毛專心吃茶,不與二月紅對眼,心想小丫頭慌什么?薛千山已經當眾公布了婚訊,他還能留得下你?要是這樣都能把人留下來,倒真算班主大人的本事。兩位大師兄則是事不關己,不聞不問。一個揉著核桃閉目養神;一個嗅嗅鼻咽哼哼小曲兒,自己給自己沏碗好茶葉滋溜滋溜地喝。整個兒都是北平城里甩手老爺們的派頭,坐在那里撐個場面。
沅蘭成了商細蕊的代言人,一拍茶幾,啐到二月紅臉上:“班主都發話留你了,你就要點兒臉吧!還真指望著薛家吹鑼打鼓八抬大轎呢?做你娘的春秋夢!人那是白睡完了逗你吶!再說了,你和水云樓簽的關書沒到期,咱們不放人,薛家也不能明著來搶——你要再不識相,往后也不讓你登臺了,就讓你老死在戲班里!”
二月紅一味跪著哭,也不知道是太陽曬的,也不知道是抽噎得憋的,小臉漲得通紅通紅。沅蘭罵得熱血沸騰,也通紅的臉。程鳳臺見識到他們同行之間的冷酷,不好插話,心里唯有鄙夷。他是挺見不得這個的,一群人在這擠兌一個小姑娘,這算什么事兒呢?一手拍拍商細蕊的肩要往屋里去睡會兒,商細蕊牢牢地攥住他的手,就是不讓他走開,心里面被二月紅哭得煩死了,同時也覺得沅蘭擠兌的方向有點偏差。商細蕊的意思是嫁人等于跳火坑,只有跟著他唱戲才是唯一光明的道路,怎么被沅蘭說得跟窯姐兒從良要贖身,老鴇子抬價不放人似的!
商細蕊翻身起來淅瀝呼嚕悶頭吃西瓜,他吃西瓜籽兒也不吐,好比是豬八戒吃人參果,程鳳臺懷疑他連咸淡也沒嘗出來。吃完一片,嗓子涼透了,啞著嗓子簡短道:“告訴她路金蟬。”
十九和兩位師兄都是一愣。沅蘭也呆了一呆,然后刷地回頭瞪住二月紅。二月紅在她的厲目之下一索瑟。
自打商細蕊接手水云樓,前后已經嫁掉了七八個女戲子,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姐妹,也有搭班來的戲子。一律是給人家做姨太太。其中最好的結果也就是生兒育女,不咸不淡不悲不喜地做著小老婆。路金蟬的結果算不上最壞的,但是最典型的。當年兩情相悅還未過門那會兒,為著應和她的名字“金蟬”,男方用黃金打造了一只鵝蛋大小的實心知了送到后臺來捧她。盒子一打開,明晃晃一大塊金磚似的光彩奪目。細看蟬翼由金線織就,紋路又清楚又細密,做著一個振翅欲飛的樣子。墨玉鑲的兩顆蟬眼兒,連腿上的倒鉤都栩栩如生。據說是宮里的手藝,這份心思真叫難得。當時大家都很羨慕,商細蕊在曹司令齊王府那邊看過不少珍奇異寶,見到這只金蟬也看住了,托在手里瞧了半天。路金蟬的丈夫便笑道:商老板,你放了這個肉做的路老板給我,我照這模樣兒給你打一個金子做的戲子,你看行不行?周圍戲子們齊聲起了個哄。路金蟬笑得非常得意。但是婚后真正過起日子來,丈夫待她不過也就那么回事,可不比婚前把她捧到天上,連陪伴她的時候都比婚前少了。而路金蟬漸漸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孤立無援的環境之中,舉家上下都是原配夫人的人馬,許多雙眼睛盯著她,就看她什么時候出了格,好動手收拾她。不負眾望的,在戲班子里養成的張揚個性,習慣了追捧與掌聲,使她也很難脫離熱鬧多彩的生活,成為一個相夫教子的平凡婦人。唱著戲的時候想嫁人想安逸,嫁了人又拼命的想唱戲。為此落落寡歡,喜怒無常,時間久了丈夫也就不待見她了,在家中日子越發難過起來。為了過一嗓子癮頭,票了一出堂會,立刻被造謠說與男戲子眉來眼去,在后臺捏手。因此挨了丈夫一頓耳光,打聾一只耳朵。后來生下孩子,嗓子身段全毀掉了,真的是想走回頭路也不能夠了。
那一個大雨天,路金蟬又不知怎么和夫家慪氣,蓬頭散發地跑到水云樓后臺來給商細蕊跪下了,說只要能回來,哪怕登臺不開口,當個龍套也可以。商細蕊看她喑啞啞的嗓子,浮腫蒼白的臉,定愣愣的眼睛,人不人鬼不鬼的都脫形了,一面震驚女人生育以后的變化,一面考慮是不是要把她收下來。還沒等他想分明,夫家就派人把路金蟬拖走了。路金蟬在雨里用喊救命的聲調喊著商細蕊的名字,把所有人聽得肝膽發寒。商細蕊也跟著追出去,淋在雨里高聲道:她想要唱戲!你們得讓她自己做主!沒有人理睬他,已經到了這一步,已經陷入了這樣的家庭里,一個女人哪還做得了自己的主!
沅蘭連嚇帶詐唬說了路金蟬的往事。在座一位師兄還對這位美麗的師妹記憶猶新,惋惜地嘆了一聲。這一聲給故事徒添現實凄涼的佐證。程鳳臺就見二月紅的臉色從通紅轉成白,頭低低地垂下去。
沅蘭在商細蕊吸溜吸溜吃西瓜的背景中,拍著自個兒胸脯痛心疾首道:“就說我!雖不敢和班主比,我大小也算個腕兒吧?不是沒人捧啊!不是沒人跪著娶啊!快三十的人了,我為什么不跟他們走?我不是個女人?”說到這里她眼圈一紅,手絹一抹鼻子,接著說:“你道行還淺著呢!娶小的有錢男人,哪個不是喜新厭舊的?能有幾個靠得住!像一般女人,沒個謀生的本事,掛男人吃一口飯那是沒辦法!我們自己能掙,不趁著年輕的時候攢夠了錢,到人家里去隨人揉圓搓扁?你又不是他正頭夫妻,再沒靠山,沒積蓄,沒手段,你就等著受氣吧!路金蟬不比你伶俐千倍百倍?得了一只金知了也才這個下場。你這個笨的,得讓薛千山給你打一條金龍金鳳凰才保得住身家!”
沅蘭口氣不善,這一番話卻是正理。程鳳臺和商細蕊這些混久了的人都明白。給人當小老婆不是不可以,但是赤手空拳涉世未深的進入一個宅門給人當小老婆,輕則傷心,重則傷命。商細蕊覺得二月紅是在跳火坑,也是旁觀了許多例子之后得出的預測。
二月紅聽到這里,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捂著嘴痛哭出來:“我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喊完這句話,羞憤得彎了腰,簡直要伏到地上去哭了。
眾人望著她的肚子,都是神色一凝。
程鳳臺心道薛千山啊薛千山,畜生啊!先奸后娶也就罷了,居然還鬧個先孕后娶。怪不得小姑娘臉上始終帶著懼色。十五歲的姑娘家,自己當孩子還沒當夠呢,這就要當媽了,能不怕嗎?
小來收了陽傘想把二月紅攙起來。二月紅動也不動,只哭得傷心。
商細蕊從瓜瓤里抬起頭,不知二月紅的傷心從何而來:“不會來不及。你不要怕,我去和薛千山商量,他不會勉強你。”
程鳳臺一咂嘴,拍了一巴掌商細蕊的后背,合著他真是什么都不懂。
沅蘭也不急于向商細蕊解釋,一回頭盯住十九,冷笑道:“這是你的護著的人,都要下蛋了,你不知道?”
他們的規矩是陪人睡覺這不叫個事,不慎懷了身子則是十足的下賤胚,懷了身子還敢瞞而不報自謀出路,就是欺師滅祖里占了欺師二字,足夠活活打死了。十九氣得也變了顏色,上前反手抽了二月紅一巴掌,沒有打到臉,只把頭發給掠出一束來垂在臉上飄飄蕩蕩,看著卻比挨了一耳光還要凄風苦雨。
商細蕊這下也聽懂了,把西瓜一撂,地動山搖地咳了好幾聲,然后豁然站起來,怒道:“墮了!”
眾人聽在耳中,都以為他是要把二月紅“剁了”,心中一駭,不知商細蕊何時具備了此等流氓氣質。程鳳臺也詫異這戲子看著挺老實,想不到遇著忤逆之事忤逆之人,下手還挺黑的啊!這時就聽見院子里咕咚啪嗒接連幾聲強人入室的動靜,原來是臘月紅從墻外一躍而入,帶著摔碎了好幾塊青瓦。二月紅被押來受審,他哪里能放心,尾隨而至攀墻偷看,看得一頭冷汗,及至這里,再也忍耐不住。臘月紅視死如歸地闖進院子,跟師姐身邊一跪,把師姐往身后一擋:“班主要剁了師姐!先剁了我!”
商細蕊瞪起眼睛:“我要剁她?是要她墮了孩子!”扭頭看看碎了一地的瓦片,皺眉道:“我教你功夫,你來我家上房揭瓦?!”
沅蘭他們也很氣憤臘月紅不懂規矩,唯有程鳳臺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商細蕊背著手走了兩步,猛一轉身,繼續說:“讓你師姐把孩子弄掉,是為了她好,你不要插嘴。二月,你到底怎么著?”
二月紅連連搖頭,她很怕嫁不成薛千山,要把孩子沒名沒分的生養下來;也怕嫁成了薛千山,有路金蟬一類的命運在前頭等著她。但更怕墮胎,這搞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再說骨肉相連的一條性命,怎么能舍得!
商細蕊滿面怒容地走到二月紅跟前停住腳,居高臨下望著她。臘月紅把師姐護得更緊一點,就聽見他在頭頂上炸雷:“你這孩子!跟你說了一大篇!你怎么都沒往心里去啊?就那么想給人當小老婆嗎?薛千山總不在家,你能有什么好日子過?”忽然之間語調一轉,花言巧語的拐孩子:“留在水云樓,我保你明年出師,還給你漲月錢,給你單獨住一間房,好不好?”
商細蕊在水云樓的同輩人里算是年紀小的了,難得賣一回大輩兒,賣得無情無義,人心向背。他忖著嫁了人固然是就此失去一員良將,留下來生下孩子,則要冒著嗓子倒掉身段走形的危險,一搞不好,一棵好苗子就徹底糟踐了。哪怕保養得當,至少也得有兩年練不得功夫上不得臺。二月紅正當齡的年紀,兩年的時光千金難買!所以為了雙方考慮,薛千山留給她的小孽種還是墮掉為好,這沒什么可猶豫的。
商細蕊自以為道理很正,然而這不近人情的這一面展露出來,讓在場幾位心里都一禿嚕。沅蘭之前叫囂得那么厲害,聽見要打胎,同為女人還是有點感同身受似的怔了一怔神,覺得寒絲絲的,嘴上慣性地嘟囔道:“留著野種,是不如墮掉算了!”聲音卻一徑低了下去,不多說什么了。程鳳臺不知道他們梨園行對女戲子是怎么定的規矩,心道這他媽也太王八蛋了,為了區區一嗓子戲,值得搭上一條人命的嗎?
二月紅心里冷得真是哭也哭不出來了,虛弱得直搖頭:“班主,我不……這不行……”她額前垂下的那束頭發蕩在臘月紅的脖子根上拂動著,把臘月紅的心都搔得揪起來——他弱小,溫情的姐姐。
商細蕊道:“這有什么不行的?這點疼你挨不了?”
這哪里是挨不挨得疼的事兒!
臘月紅昂頭喊道:“班主!您就開開恩,讓師姐嫁了吧!”
商細蕊怒斥:“閉嘴!這里沒你說話的份!”拔高音量又喊道:“二月紅!”這一聲都把毛嗓子喊出破音來了,像個大花臉的腔兒,聽著格外憤怒。
二月紅怕得一抖,倏然抬頭,對上商細蕊一雙清亮得不含一點人氣兒的眼睛,是冷的硬的,是這人世間之外的,冥頑不靈的,總之就是不像一雙血肉之軀的眼睛。她在水云樓蒙商細蕊親自教習了三四年,自以為很知道商細蕊的脾氣,今天看來,商細蕊竟比她原來所知道的還要不通人情一百倍一千倍。遙想到過去傳言說商細蕊自己的親師姐要嫁人脫離水云樓,商細蕊如何心狠手辣活脫了人家夫妻一層皮,就憑自己與他的這點師徒情分,肯定是兇多吉少了。
二月紅一頭一臉的虛汗,把額頭抵在臘月紅的后背上。臘月紅心痛到一定程度,心急到一定程度,以一股初生牛犢之力沖起來撞了商細蕊一腦袋,撞得商細蕊往后連退了幾步。沒想到他竟真的敢動手!
臘月紅指著商細蕊鼻子,怒吼道:“你們怪我師姐?!你們憑什么怪我師姐!薛千山找她,是她自己愿意去的嗎?她不愿意去你們說風涼話不管她,出了事倒賴她!”
商細蕊揉著胸口彎腰咳嗽半天,程鳳臺又心疼又好笑,替他順著背,低聲罵道:“哎喲我操……都屬瘋狗的。”
瘋的還在后頭,臘月紅操起桌案上的西瓜刀,朝著眾人一揮舞。沅蘭他們驚呼一聲跳起來躲開。程鳳臺沒想到臘月紅是動真格的發飆,立刻大驚失色地往身后護著商細蕊,小來也拼命把商細蕊往后拉。臘月紅那把刀尖先指著沅蘭,比劃了兩下,隨后直挺挺指住商細蕊,瞪著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齒:“我師姐嫁人嫁定了!誰再敢打她的主意,要她受苦,我……我!!!”
眼看一刀揮下,不知要向誰頭上砍去,二月紅攔腰抱著他,嘶聲哭道:“臘月!不能啊!”
臘月紅大喝一聲使勁一刀,把面前茶幾給劈碎了!緊接著商細蕊如同脫籠的野狗橫竄出來,大喝一聲一腳飛起,把臘月紅踢翻在地,一柄西瓜刀從手中拋出老遠。到底臘月紅才吃幾兩飯,怎么能是商細蕊的對手。當年在平陽,商細蕊還唱武生那會兒,他那套拳腳也算地方一霸了,尋常人高馬大的流氓一個打五個不成問題。進了北平指望斯文唱戲,想不到身在自己家里,還有跟他吊幺子的!也不管臘月紅的指責有沒有道理,先打回來再說!踢翻了臘月紅還一屁股坐到人家背上:“你敢打我?”說著欠了欠屁股,又重重往下一坐:“叫你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