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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歡江子燕,但也要承認江子燕很厲害,她會花很長時間去思考一件事,然后把這個決定逐步修正,并執行到底。
江子燕真誠地說:“我沒有下套。如果你認為,你和紹禮真的應該走到一起,我不會再礙事的。還有,你以前照顧過堯寶,我是很謝謝你……”
“江子燕,你還有沒有心?。。 ?
蘭羽突然厭惡地喊了一聲,江子燕沒料到她突然發怒,嚇得退后一步。
女閻王這稱號在男人眼里,也許還存在點禁欲幻想,但蘭羽從江子燕身上得到的,只有實打實的全面碾壓,和沒有任何靈魂感的冰冷。后來蘭羽請了個三流的警察學院學生,去查江子燕的“精彩”本科生涯,趕緊送到何紹禮面前。
正在這時候,江子燕突然出現。
她譏嘲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就走。何紹禮追出去,蘭羽被他直反鎖在教室。等她費力許久地打開后門,跑出去,聽了他們一星半點的對話。
蘭羽冷笑地說:“江子燕,你怎么還有臉提起你兒子!你當初不是說,即使紹禮娶你,你也不會允許這種酒醉后的弱智兒生下來!你以后即使想要死,也得獨自去死!這輩子的日日夜夜,也絕不想要任何所謂血親來折磨你!果然啊,你生下來孩子,就拋棄他走了!”
到底沒說出那么惡毒的話,蘭羽語氣憤慨,但這番話說出口來也干巴巴的。
更顯得……真實。
江子燕內心發沉,只覺得有人在用鐵錘敲擊心臟,最初重錘一下,再緊鑼密鼓地敲打,讓人幾乎站不住了。
她目前的性格已經穩重很多,什么話都能深藏在心中不說。然而聽到自己曾經這番偏執和決絕的話語,卻又感覺把如今不會明說的感受一一倒盡。別人譏嘲的那些偏頗性格,就是她曾經奮不顧身,為了保全自己做的努力。否則,她大概很早就死了,或者……默默無息地在生活流沙中永遠沉下去。
蘭羽憤然地繼續:“紹禮都說了,不管是什么樣的女孩,善良都應該是她擁有最好的品質——”
“但我沒有,我也不想有?!苯友噍p聲回答。她微微笑了笑,又是辛酸又帶著自嘲。
蘭羽略微一震,不由抬頭看著她,因為之前,江子燕也就同樣這么回答。
“不對,我肯定還說了別的?!苯友喟櫭?,她很平靜地說,“這應該也不是全部,我和何紹禮還說了什么?”
正在這時,包廂里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正是何智堯。
江子燕臉色微微一變,不再追問,擦著她的肩膀疾步走進去。
包廂里依舊彌漫著冷香,八大山人的魚鳥在墻上露著冷白的眼珠子。那伙時髦又散發著香水味的楚楚富貴年輕人各個神色尷尬,圍著正大哭出聲的何智堯,紛紛哄勸,而何紹禮不知所蹤。
江子燕迅速走上前來,把手輕輕放到何智堯頭頂,柔聲說:“堯寶怎么啦?”話雖然這么問,目光卻不動聲色地看著正同樣拍著何智堯的朱煒。
他苦笑一聲,含糊說:“開了個玩笑,結果把孩子弄哭了?!?
本以為她會先哄著孩子恢復平靜,沒想到,江子燕隨后就逼問他:“開了什么玩笑?”
何智堯這孩子,脾氣不像江子燕曾經那般跋扈,也不像他爸爸那般心中有數。他需要哄,但并不蠻橫,很多事情基本不計較。大多時候哭也只是干嚎幾聲,或者默默流淚。除了那天深夜,江子燕很少看到哭得這么撕心裂肺。她不在的那幾年,據何紹禮說,何智堯乖巧到沒有問過媽媽在哪兒。他只是不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吃飯和自己玩,像被拋棄在錦衣玉食中的孤獨小狗。
朱煒沉吟著是否說出實情,而江子燕已經收起今晚自始至終的笑意,神情就像覆水難收的寒夜。
那一下子顯得冷冰冰的表情,把所謂容顏、氣質、美貌之外的虛物都壓癟了,就只讓人害怕,害怕她驟然發怒。
江子燕耐心地重新說:“你們開了他什么玩笑?既然是玩笑,當著我的面也能說。”
在何智堯依舊未歇的哭聲中,所有人都在重新打量和評估她,覺得她小題大作,又覺得她狠心愚蠢。自己的孩子明明在身邊大哭,母親卻不安慰他,反而先追究這些小事。
朱煒心里有些不是味,他沒開口,有個男聲咳嗽了下就大大咧咧地□□來,不知道是誰,反正是個銀西裝的人。
“跟小孩子能開什么玩笑?我不過是逗他說他不是你和紹禮生的,你爸你媽不要你了,讓他跟著叔叔我過之類的。嗨,沒想到這孩子真信了,不是我說,這養男孩子千萬不能慣著,不然太嬌氣!動不動就哭!”
他話說完,周圍的人也紛紛出聲勸著,半真半假地罵銀西服,又勸江子燕別跟他計較的。也有女生柔聲哄著何智堯讓他別哭的。
江子燕在聽完后,沒有惱意,沒有表情,她只是先低頭看著何智堯。
何智堯在其他大人的安慰聲中,哭得小了些,卻也清楚聽到其他大人的話。他感覺到江子燕的手依舊平靜放在自己頭頂,很沉穩,不由抬頭看了她一眼。正好他媽媽也在凝視他,有那么一刻,江子燕心中仿佛被長了微微倒鉤著的刺扎進去,因為何智堯的眼睛中毫無掩飾的,都是被傷害的心碎。
“既然是玩笑,那你跟他道個歉吧?!彼唵蔚卣f。
銀西服臉色一沉,有些下不來臺,但在朱煒望過來的警告目光中,他立刻笑著俯身拍了拍何智堯:“叔叔跟你開玩笑,你爸爸媽媽不可能不要你???你是男孩子,當著人面哭,嘖嘖,顯得多丫頭腔調啊!原諒叔叔可不可以?”
何智堯的討厭害怕不滿的表情全流露在臉上,他依舊在抽泣,卻扭開臉,張著胳膊要江子燕抱他。
銀西服卻先一步抱起他來:“喲,小胖子還挺沉,來,讓叔叔疼你——”
江子燕比他行動更快,她直接推開他,把何智堯從他手里搶了回來。因為自知力量小,搶奪幾乎是拼盡全力,倒是把對方推了幾個趔趄,而桌面的三四個淺碟子也被帶翻到地,很清脆的響聲,全部被砸碎了。
氣氛已經不太對了,周圍安靜下來,銀西服的臉色難看透頂,準備發作。朱煒立馬站出來攔在兩人中間,內心也覺得這事有些過了,又不好說是誰的錯。
他平常也是被迎合慣了的,并不負責做打圓場的角色,因此勸著的話也有點沖:“多大點事,子燕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
江子燕嘴角微挑,笑得有些難看:“我以前從來沒有做過母親?!?
話說出口,在場的人都愣住。何智堯緊緊摟住她脖子,停止了哭聲。他被母親抱著,一大一小的兩個人,目光同樣清澈,卻也冷靜得像銀刀魚背后的鱗,壓得人心頭發跳。
江子燕的目光淡淡地、默不出聲地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終于落在銀西服臉上,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冷冷開口:“你不會道歉,就最好不要說話。我知道你是紹禮的朋友,所以我代我兒子原諒你。但我今天也跟你說清楚三件事。一是為人父母,我看不得別人欺負我自家孩子。二是我兒子沒你以為的脾氣那么好。三是我江子燕自己都不知道客氣這兩個字怎么寫?!?
一時都無話可說。
正在這時,有人推開虛掩的門,居然是何紹禮拎著飯盒走回來了,也不知道把這場景看到了多少。
他走到她身邊,從她懷里接過何智堯。兩人目光一接,何紹禮開口說:“子燕,剛才我到旁邊的飯店給胖子買了點飯,看他今晚沒吃多少。”一邊說,一邊用高大身軀擋住江子燕視線,也向四周淡淡望了眼。
在場的人又是一僵。
何紹禮的家境在這里不是最拔尖的,但也絕對不差。他自小不驕不躁,很少跟人鬧翻脾,如今更是這些同輩人中罕有的脫離父輩,一路披荊斬棘地獨自創業。而何紹禮打量人的目光和被江子燕定定盯住脊梁的意思又不同,他甚至還微微帶著笑。但何紹禮明明和在座都是認識的,表情又陌生,他那副笑好似要剝了每個熟人的皮,將人認個清清楚楚,這樣好以后算總賬的時候能不找錯人。
江子燕看著在何紹禮肩膀上又要哭的何智堯,到底還是心疼兒子。她輕聲說:“堯寶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