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長安居民對這鼓聲再熟悉不過了。尋常日子,一到日落,街鼓便會響起,連擊三百下,表示宵禁即將開始。如果鼓絕之前沒能趕回家,寧可投宿也不能留在街上,否則會被杖責乃至定死罪。
此時街鼓竟在卯時響起,不僅意味著燈會中止,而且意味著長安城將進入全面封鎖,日出之后亦不會解除。
蕭規一說夾城,天子和張小敬都立刻明白了。
長安的布局,以北為尊。朱雀門以北過承天門,即是太極殿。高祖、太宗皆在此殿議事,此處乃是天下運轉之樞。后來太宗在太極殿東邊修起永安宮,稱“東內”,以和太極殿“西內”區別,后改名為大明宮。到了高宗臨朝,他不喜歡太極殿的風水,遂移入大明宮議事。
此后歷任皇帝,皆在大明宮治事,屢次擴建,規模宏大。到了開元年間,天子別出機杼,把大明宮南邊的興慶坊擴建改造,成了興慶宮,長居于此,稱“南內”。
興慶宮與大明宮之間距離頗遠,天子往返兩地,多有不便。于是天子在開元十六年,又一次別出機杼,從大明宮的南城墻起,修起一條夾城的復道。復道從望仙門開始,沿南城墻一路向東,與長安的外郭東側城墻相接,再折向南,越過通化門,與興慶宮的南城墻連通。
這樣一來,天子再想往返兩宮,便可以走這一條夾城復道,不必擾民。后來天子覺得這個辦法著實不錯,又把復道向南延伸至曲江,全長將近十六里。從此北至大明宮,南到曲江池,天子足不出宮城,即能暢游整個長安。
在這么一個混亂的夜晚,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勤政務本樓,沒人會想到蚍蜉會把主意打到夾城復道。蕭規只要挾持著天子,沿南城墻附近的樓梯下到夾城里頭,便可以順著空空蕩蕩的夾城,直接南逃到曲江池,出城易如反掌。
難怪他說這條逃遁路線是“拜天子所賜”,這句話還真是一點都沒錯。天子臉色鐵青,覺得這家伙實在是太過混賬了,可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忌憚。
從太上玄元燈樓的猛火雷到通向龍池的水力宮,從勤政務本樓上的軋犖山神像到夾城復道,這家伙動手之前,真是把準備功夫做到了極致,把長安城都給研究透了。這得要多么縝密的心思和多么大的膽量,才能構建起這么一個復雜的計劃。
而且這個計劃,竟然成功了。
不,嚴謹來說,現在已經無限接近于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蕭規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沒有過于得意忘形。他讓唯一剩下的那個蚍蜉扶起張小敬,然后自己站到了天子和太真的身后,喝令他們快走。
“你已經贏了,放她走吧。反正你也沒有多余人手?!碧熳佑忠淮伍_口。
蕭規對這個建議,倒是有些動心??蓮埿【磪s開口道:“不行,放了她,很快禁軍就會發現。一通鼓傳過去,復道立刻關閉,咱們就成了甕中之鱉了。”蕭規一聽,言之有理,遂把太真也推了起來。
“你……”
天子對張小敬怒目相向。自從那一個蚍蜉摔死后,他本來對張小敬有了點期待,現在又消失了。不過張小敬裝作沒看見,他對太真的安危沒興趣,只要能給蕭規造成更多負擔就行,這樣才能有機會救人。
蕭規簡單地把押送人質的任務分配一下,帶領這大大縮水的隊伍再度上路。他們沿著城墻向東方走了一段,很快便看到前方城墻之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規整筆直,像一位高明匠人用平鑿一點點攻開似的,一直延伸到遠方。
一條向下的石階平路,伸向裂隙底部。他們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去,感覺一頭跌進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所謂的夾城復道,就是在城墻中間挖出一條可容一輛馬車通行的窄路,兩側補起青磚壁,地面用河沙鋪平,上墊石板。城墻厚度有限,復道也只能修得這么窄。
在這個深度,外面的一切光線和喧囂都被遮擋住了,生生造出一片幽深。兩側磚墻高聳而逼仄,坡度略微內傾,好似兩座大山向中間擠壓而來。行人走在底部,感覺如同一只待在井底的蛤蟆,抬起頭,只能看到頭頂的一線夜幕。
復道里沒有巡邏的衛兵,極為安靜。他們走在里面,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在這種環境下,每一個人都有點恍惚,仿佛剛才那光影交錯的混亂,只是一場綺麗的夢。
不得不佩服天子的想象力,居然能想到在城墻之間破出一條幽靜封閉的道路來。在這里行走,不必擔心有百姓窺伺,完全可以輕車簡從。若在白天,該是何等愜意。
步行了約莫一刻,他們看到前方的路到了盡頭。這里應該就是興慶宮南城墻的盡頭,前方就是長安城外郭東城墻了。在這里有一條岔路,伸向南北兩個方向。
“蕭規,你打算怎么走?”張小敬問。
向北那條路,可以直入大明宮,等于自投羅網;向南那條路通向曲江池,倒是個好去處,只是路途遙遠,少說也有十里。以這一行人的狀況,若沒有馬匹,走到曲江也已經累癱了。
蕭規似乎心中早有成算,他伸手指向南方:“去曲江?!?
張小敬沒問為什么,蕭規肯定早有安排。這家伙準備太充分了,現在就算他從口袋里變出一匹馬來,張小敬也不會感到意外。
一行人轉向南方,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太真忽然跌坐在地上,哀求著說實在走不動了。她錦衣玉食,出入有車,何曾步行過這么遠?天子俯身下去,關切地詢問,她委屈地脫下云頭錦履,輕輕地揉著自己的腳踝。即使在黑夜里,那欺霜賽雪的白肌也分外醒目。
蕭規沉著臉,喝令她繼續前進。天子直起身子擋在太真面前,堅持要求休息一下。蕭規冷笑道:“多留一彈指,就多一分被禁軍堵截的危險。若我被逼到走投無路,陛下二人也必不得善終。”
天子聽到這赤裸裸的脅迫,無可奈何,只得去幫太真把云頭錦履重新套上。太真蛾眉輕蹙,泫然若泣。天子心疼地撫著她的粉背,低聲安慰,好不容易讓她哭聲漸消。
這時張小敬開口道:“我歇得差不多了,可以勉強自己走。不如就讓我押送太真吧。”
蕭規想想,這樣搭配反而更好。太真弱不禁風,以張小敬現在的狀況,能夠看得住,騰出一個蚍蜉的人手,可以專心押送天子。
于是隊伍簡單地做了一下調整,重新把天子和太真的雙手捆縛住,又繼續前進。這次張小敬走在了太真的身后,他們一個嬌貴,一個虛弱,正好都走不快,遠遠地綴在隊伍的最后。太真走得跌跌撞撞,不住地小聲抱怨,張小敬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這條復道,并非一成不變的直線。每隔二百步,道路會忽然變寬一截,向兩側擴開一圈空地,喚作蹕口。這樣當天子的車駕開過時,沿途的巡兵和雜役能有一個地方閃避、行禮,也方便其他車輛相錯。如果有人在天空俯瞰筆直的整條復道,會發現它身上綴有一連串蹕口,像一條繩子上系了許多繩結。
這支小隊伍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又出現一個蹕口。蕭規一擺手,示意停下腳步,說休息一下。說完以后,他獨自又朝前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太真顧不得矜持,一屁股坐在地上,嬌喘不已。天子想要過來撫慰,卻被蚍蜉攔住。蕭規臨走前有過叮囑,不許這兩個人靠得太近。天子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處境,沒有徒勞地大聲呵斥,悻悻瞪了張小敬一眼,走到蹕口的另外一端,負手仰望著那一線漆黑的天空。
張小敬站在太真身旁,身子靠著石壁,輕輕閉著眼睛。整整一天,他的體力消耗太大,現在只是勉強能走路而已。他必須抓緊一切時間盡快恢復元氣,以備接下來可能的劇戰。
忽然,一個女子的低聲鉆入耳朵:“張小敬,你其實是好人,你會救我們,對嗎?”張小敬的心里一緊,睜開獨眼,看到太真正好奇地仰起圓臉,眼下淚痕猶在。她的右手繼續揉著腳踝。蚍蜉朝這邊看過來一眼,并未生疑。
“為什么這么說?”張小敬壓低聲音反問道。
“我相信檀棋。”
張小敬一怔,隨即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可是個冰雪聰明的姑娘——不過你相信她,與我何干?”
太真似笑非笑道:“檀棋她喜歡的男人,不會是壞人。”
“呃……”
“不過我看得出來,你和檀棋之間其實沒什么。戀愛中的女人,和戀愛中的男人,我都見過太多,她是,你可不是。”
張小敬有些無奈,這都是什么時候了,這女人還饒有興趣地談論起這個話題。太真見這個兇神惡煞的家伙居然露出尷尬表情,不由得抿嘴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那么做一定別有用意?!?
“所以你剛才那番表現,只是讓蚍蜉放松警惕的演戲?”張小敬反問。
“不,從殿頂滑下來的時候,我整個人真的快崩潰了。但比起即將要失去的富貴生活,我寧可再去滑十次。”太真自嘲地笑了笑,“我一個背棄了丈夫的坤道,若再離開了天子的寵愛,什么都不是。所以我得抓住每一個可能,讓天子和我都活下去。”
太真緩慢轉動脖頸,雙目看著前方的黑暗:“檀棋之前求過我幫忙,救了你一命,現在我也只能指望你能把這個人情還掉。”說這話時,太真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堅毅的神態,和剛才那個嬌氣軟弱的女子判若兩人。張小敬的獨眼注視著她,目光變得認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