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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汝能站起身來:“我敬重您是前輩,也欽佩您的手段,可您別打算用這種言辭嚇跑我。我會繼續履行職責協助您,同時上報一切可疑動向,除非您把我殺死。”
面對這個軸人,張小敬也有些無奈。他比了個隨便你的手勢,什么都沒說。
不良人們這時已經慢慢聚攏過來,姚汝能交代了幾句,忽然想到一個細節,回頭問道:“張都尉,倉促之間,人手有限,那些商號平時進出的人那么多,該怎么盯梢才好?”
“只盯胡人。這種事,他們不會信任外族。”張小敬毫不猶豫地回答。
其實大唐從來不以血統而論,長安城漢胡混雜,非中原出身的文武官員多的是。即使是靖安司的屬員里,也頗有幾個精通算學、熟知行商的胡吏。不過夷夏之防這種論調,總會有人偶爾在心里嘀咕。
“涉及胡人,要不要跟西市署報備一下……”姚汝能剛提出點意見,就立刻被張小敬不客氣地打斷:
“我現在需要的是手和腳,不是一張嘴!”
姚汝能不敢耽擱,領命而去。靖安司并沒有自己的不良人,不良人都是從各坊各署就近征調,需要花點時間。
張小敬站在旗幌下,雙手抱臂一動不動,表情凝滯,誰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此時太陽已快行至天頂,時間正像渭水一樣飛快地流逝著。他的獨眼一直望向遠處的望樓。望樓上一片平靜,尚無任何旗幟揮舞。
他等待的另外一個消息,至今還沒有動靜。
與西市一坊之隔的靖安司,此時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
所有的書吏都埋首于無數卷帙之間,殿中只聽見卷軸被展開的唰唰聲。
仆役們一刻不停地從外面抱來更多卷宗,堆在書吏案前。為了提高效率,他們會提前把卷軸展開,鋪在一個簡易的竹插架上。這樣書吏可以直接瀏覽內容,不必在展卷上浪費時間。
每位書吏都配發了三具插架:一架用來展卷,一架用來瀏覽,一架用來卸卷,保證書吏在任何時候抬眼,都有現成的卷子可以閱讀。
他們必須在兩刻之內,完成一件既簡單又困難的工作。
開元年后,突厥和大唐之間的貿易一直處于停頓狀態,但雙方的需求卻不會因此消失。精明的西域商人早就注意到了這其中的商機,悄悄地建立起了一條中轉商路。他們從草原收購毛皮牲畜,以西域貨物的名義運入長安,再從長安運出綢帛茶鹽,輾轉運去草原。不少長安的胡賈大商號,都與突厥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李泌調來了近五年來所有進出長安的商隊過所,重點核查羊皮、牛筋、泥鹽、鐵器這四宗貨品的入出量。前兩者是草原特產,后兩者是草原急需,哪幾個商號經手的貨量越大,說明與突厥人的聯系越緊密——對靖安司來說,這意味著曹破延找上其門的可能性就越大。
這是張小敬在臨走前跟李泌定下的辦法。
在往常,這些統計數字,得讓戶部忙上幾天才能有結果。但現在時間比珠玉還寶貴,這些各部調來的案牘高手只好拼出命去,算籌差點都不夠用了。
李泌雖然沒參與具體事務,但他背著手,一直在書案之間來回踱步,仿佛一位國子監的老夫子。過了一陣,他掃了一眼殿角水鐘,然后又煩躁地搖了搖頭,轉回到沙盤前。
“檀棋,你覺得張小敬這個人如何?”李泌忽然問。
檀棋正在把望樓最新的通報擺在沙盤上,聽到李泌發問,不由得厭惡地聳了聳鼻子:“相由心生,我看他就是一個粗陋的登徒子,真不知道公子你為何把前程押在一個死囚身上。”
檀棋是漢胡混血,鼻梁高聳,瞳孔有淡淡的琥珀色。她是李泌的家生婢,母親是小勃律人,從小在李家長大,聰慧有識,所以最得李泌信任,說起話來很隨便。
聽到檀棋的問話,李泌用指頭敲了敲桌面:“太宗在法場救下李衛公時,曾有一句圣訓:使功不如使過。太宗能用李衛公,我為何不能駕馭此人?”
檀棋撇撇嘴:“他哪里配和李衛公比。”
“我看他一直在偷看你,你可不要做紅拂啊。”
“……呃。”檀棋面色一紅,話登時接不下去了,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李泌哈哈大笑,疲勞稍去,忽然又輕輕嘆息一聲:“你若知道他的來歷,就不會這么說了。”
“難道還是羅剎鬼轉世不成?”檀棋撇撇嘴。
李泌道:“那是在開元二十三年,突厥突騎施部的蘇祿可汗作亂,圍攻安西的撥換城。當時在撥換城北三十里,有一處烽燧堡城,駐軍二百二十人。他們據堡而守,硬生生頂住了突厥大軍九天。等到北庭都護蓋嘉運率軍趕到,城中只活下來三個人,但大纛始終不倒——張小敬,就是幸存的三人之一。”
檀棋用衣袖掩住嘴唇驚訝,光從這幾句不帶渲染的描述中,都能嗅到一股慘烈的血腥味道。
“張小敬歸國敘功,授勛飛騎尉,在兵部只要打熬幾年,便能釋褐為官,前途無量。可惜他與上峰起了齟齬,只得解甲除籍,轉了萬年縣的不良帥,一任就是九年。半年前,他因為殺死自己上司而入獄。”
檀棋倒吸一口涼氣,不良帥的上司,豈不就是萬年縣的縣尉?下殺上,吏殺官,那可是不義之罪,唐律中不得赦宥的十惡之一。
“為什么他會殺死自己上司?”她問。不過李泌只是微微搖了一下頭,檀棋知道公子的脾氣,不該說的絕不會說,于是換了一個問題:
“公子你為什么會選這么危險的家伙?”
李泌抬起手掌,猛然在虛空一抓:“只有最危險的家伙,才能完成最艱巨的任務。長安城現在危如累卵,非得下一服至烈至剛的猛藥不可。”
檀棋嘆道:“公子的眼光,檀棋從不懷疑。只是周圍的人會怎么想?賀監又會怎么想?還有宮里那位……公子為了那一位,可是往自己身上加了太多負擔。”
她太了解大唐朝廷了。靖安司這種地方,就是個天然的靶子。哪怕有一點點錯漏,執掌者就要面臨無數明槍暗箭。
李泌把拂塵橫在臂彎,眼神堅毅:“為他也罷,為黎民百姓也罷,這長安城,總要有人去守護——除我之外,誰又能有這心智和膽量?我雖是修道之人,亦有濟世之心。這份苦心,不必所有人都知道。”
這時徐賓捏著一張紙匆匆跑過來,口中高喊:“名單出來了!”
徐賓他們完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跡,居然真的在兩刻之內匯總出了數字。名單上有七八個名字,都是這五年來四類貨物出入量比較大的胡商,依量排名。
李泌只是簡單地掃了一眼名單,立刻說:“傳望……不行,望樓轉譯太慢——張小敬現在何處?”檀棋知道公子已經進入任事狀態,收起談笑,指著沙盤道:“西市第二十字街北曲巷前,姚汝能和他在一起。”
在沙盤上,代表張小敬的是一枚孤零零的灰色人俑,和代表旅賁軍的朱陶俑、代表突厥狼衛的黑陶俑不一樣。
“用快馬,把這份名單給他送去。”李泌吩咐。
廊下即配有快馬,騎手隨時待命,專門用來傳遞內容復雜的消息。名單被飛快地卷入一個小魚筒內,騎手往袖管里一插,一夾馬鐙,應聲而出,馬蹄聲迅速遠去。
與此同時,大嗓門的通傳跑入殿中,與快馬恰好擦肩而過。
“報,賀監返回。”他肺活量十足,唱起名來氣完神足。
李泌眉頭一皺,他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這可不太尋常。他看了檀棋一眼,后者會意,月杖一打,把代表張小敬的那枚灰色陶俑從沙盤撥開。
通傳把另外剛送到的幾份文書也一并交過來,這都需要李泌最先過目簽收。他且看且簽,突然眉頭一挑,從中拿出一份,隨手交給了旁邊一個小吏,低聲交代了幾句。
李泌剛剛吩咐完,賀老頭子匆匆邁入殿內,劈頭第一句就問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