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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當日已經很老了,他在冰涼的石階上跪了許久,被郁赦厚實暖和的披風一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郁赦雖也承師于史今,但他同史今并不親厚,師徒情分遠不及鐘宛,他那會兒立場很尷尬,片刻后低聲道,“太傅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嗎?”
史今吃力的將身上的披風扯了下來,按在郁赦懷中,攥了一下郁赦的手臂,沒說話。
只是深深的看了郁赦一眼。
郁赦似懂非懂的被史今推開了,他抱著自己的披風,被老太監們大呼小叫的擁進了內殿。
鐘宛怔怔的聽著,小聲道,“你那天……對皇帝求情了嗎?”
郁赦沒說話。
鐘宛卻猜到了,少年郁赦一定也為自己求情了,只是崇安帝沒理會,所以他現在不想多提。
鐘宛想著那日的場景,心中多年的謎團突然就解開了。
鐘宛道,“所以后來我下了獄,你才會那么拼命的贖我出來,我就說了,咱倆同窗那會兒也沒什么交情,怎么我犯了事你比所有人都著急,當日在牢里,聽說有人一次次的同旁人抬價較量,我真是嚇著了,我這是得了誰的青眼,值得讓人為我花那么些銀錢?!?
“史老太傅什么都沒跟你說,但你感覺到了,老太傅當日是在托付你,讓你救我,是不是?”
郁赦淡淡的點了點頭。
鐘宛遠走黔安后,郁赦其實又同史今見過數面,但自史今辭世后,郁赦每每想起老太傅,還是那大冷天里老人家蒼老渾濁眼中深深的一望。
多少未盡之言,不能宣之于口的話,都在其中。
鐘宛眼睛紅了。
他撩起車簾看著車外,半晌臉上恢復了些往日神態,自嘲一笑,“你可害苦了我了?!?
郁赦不解,鐘宛悠悠道,“我不知道這些事,當日被你買走,心里恬不知恥的起了許多非分之想。”
郁赦眸子一動,忙追問,“你想什么了?”
“想你是不是也對我有意啊。”鐘宛現在想想還是覺得有點丟人,“不然花那么多錢讓郁王不痛快做什么,哎你那會兒怎么那么有錢?你知道嗎?你們當時出了多少錢,我是知道的!”
郁赦:“……”
郁赦突然不想再聊這個了,但鐘宛很來勁兒,心驚肉跳道,“我的天,我沒進過青樓,但看人搶花魁也就那樣了吧?我這牢花,被你們搶的一驚一乍的,旁的奴役,最多最多的,能賣個十來兩銀子,我記得很清楚,頭一個要來買我的,直接就開價一百兩,這么貴了,后面竟馬上又來了幾家?!?
郁赦不想提鐘宛當年受辱的事,要岔開話頭,鐘宛卻還喋喋不休,“不到半天,竟搶到了五百兩,我的老天,我聽那牢里的獄卒說江南最漂亮的花魁也沒這價?!?
郁赦無奈,“你拿你自己和妓子比做什么?”
“比了才知道我值錢啊。”鐘宛涵養極差,還記著宣璟詛咒郁赦的事,順便踩了宣璟一腳,“宣璟還是個皇子呢,五百兩的時候就敗下陣來了,他去跟他母妃討銀子,被他母妃知道了,給了他好一頓打?!?
郁赦也很煩宣璟當年也想買鐘宛的事,跟著踩了宣璟一腳,“皇子和皇子也有不同,他自小扣扣索索的,手里其實沒多少銀子?!?
“是啊?!辩娡疬駠u,“那才剛剛開始呢就沒銀子了,然后幾方繼續出價,我要是沒記錯,兩千五百兩的時候史老太傅還要買,再后來就實在掏不出了……老師這輩子實在清廉,這大約就是他舉家之財了?!?
“過了三千后,就只有兩家在搶了。”
鐘宛眼中含笑,看了郁赦一眼,“郁子宥,沒看出來,小小年紀,出手那么牌面。”
郁赦低頭一哂。
確實花了不少銀子。
當年,一聽說可以買鐘宛鐘歸遠,買那文曲星的轉世,京中貴族和豪紳之間那些癖好特殊的人都來了興趣。
或是真垂涎鐘宛的樣貌,或只是為了滿足那些不知所謂的攀比心,各個都在抬價,一時竟成了個博臉面的新鮮事。
最后抬到了三千兩這個天價,湊熱鬧差不多都收了手,只有一個江南的富豪還在出價。
那人出三千一百兩,郁赦出五千兩。
那人出五千五百兩,郁赦出一萬兩。
那人出一萬一千兩,郁赦出兩萬兩。
江南的豪紳確實有錢,也被激起了脾氣,覺得這會兒收手是丟了臉,咬咬牙,抬手出了兩萬五千兩。
少年郁赦在府中聽到消息后,命人向牢中傳話,他出五萬兩。
鐘宛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嚇人,“那邊兒都要讓你氣瘋了,還想同你較勁,卻實在是出不起了……”
鐘宛想著十五歲的少年郁赦不動聲色砸銀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下。
那會兒的郁子宥,大概是頭一次做這么出格的事。
鐘宛看了郁赦一眼,輕聲道,“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多錢,在牢里要嚇死了。”
郁赦低聲道,“你怕什么?又不用你出銀子?!?
“所以更害怕啊?!辩娡鹂粗羯猓曇糨p了,“肯花這么多錢買我的人,把我買回去后,不知道要對我做多少懾人的事呢?!?
鐘宛一笑,“萬萬沒料到,把我丟到一邊,三個月沒理。虧死了吧?”
郁赦深吸了一口氣,“虧了?!?
說來奇怪,當日種種不堪和狼狽,現在談起來突然沒了分毫避諱,鐘宛種種心頭不甘好像隨著那封被他默默燒了的圣旨,就這么煙消云散了。
說話間,到城門口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