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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貴妃握緊手中的茶盞,視線透過氤氳的熱氣微微出神。
都怪皇上太過執拗?
若他不是執拗之人,又豈會對自己用心這么多年?
罷了,走至今日,多想盡是枉然。
大朝會后短短半月不到,豪強大族的叛亂很快向周邊蔓延,除卻山西境內,陜西、河南境內也紛紛出現呼應勢力,勾結聯合的趨勢十分明顯。
隨著一封封加急軍報送抵京城,朝中的氣氛越發凝重、壓抑。
爆發,發生在臘月中的大朝會上。
宗人府左宗正柴燾上表彈劾寧帝,罔顧祖宗法制,一意孤行推行青苗、均田兩法,動搖了國本;并偏庇嚴后妄自干涉民間商務競爭,觸發了豪強大族叛亂的□□。
身為一國皇帝,失威失德,失公允失民心,故而,皇上應為此次內亂負責!
左宗正柴燾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不卑不亢,朝堂上短暫的沉寂后,附議之人紛紛出列,高呼“廢新法、清君側”。
尚書徐劼赫然在列。
不過,出于寧帝意料的是,吏部尚書陳壽竟然沒有出列。
身為宗人令卻被柴燾直接越過去絲毫不知情的慶親王站在隊列之首,看著站在蹕階下神情決然的柴燾,一雙虎目瞪得眼底滿是紅絲。
反觀寧帝,卻是一反之前的陰厲,神色淡然得仿佛并未聽到這番大逆不道的彈劾似的。
殊不知,他越是如此,蹕階下的眾人就越是心中打鼓,忐忑不已。
“負責?”令人窒息的沉寂后,寧帝悠悠開口,唇邊甚至還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朕自然會負責。”
“賄賂官員,侵吞土地,勾結權臣,非法牟利,主使行兇,謀逆叛亂......”寧帝起身,負手在蹕階上徐徐徘徊,清冷的視線俯視著階下的群臣,仿佛看著一堆沒有生命的石像,“朕自然會徹底清剿這些暴民,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給諸位臣工們一個交代。”
柴燾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徐劼只覺得兩側太陽穴脹痛不已,然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兩步,跪地道:“懇請皇上明察,不要再被身旁小人蒙蔽!”
之前附議柴燾的眾人反應過來,紛紛效仿徐尚書跪地高呼,懇求寧帝辨是非、懲小人。
冷眼旁觀蹕階下跪著的人,寧帝絲毫不為他們所脅迫,毫無溫度的視線在他們身上一一逡巡而過,“你們以為朕是在胡亂給孔行等人強加罪名以圖為自己、為皇后解圍?”
寧帝幽幽嘆了口氣,“朕雖非明君,但素來也是‘君無戲言’。欽差蔣時等人早已身在山西、河南等地,另有監察御史暗中查訪,稍后,一干人犯被緝拿后便會被押解入京由刑部、大理寺會審,屆時,眾卿中若欲知詳情的,盡可去旁聽。只不過——”
寧帝話鋒一轉,“朕說過,孔行等人勾結權臣、意圖不軌,眾位愛卿雖慷慨為國,直言不諱,但在朕看來,委實有與孔行為伍之嫌,故而,只能暫時委屈委屈你們,到‘合適’的地方避諱一段時日,待暴民清剿、刑部大理寺會審后,自會證明你們的清白。”
殿內當值的御林軍應聲上前,老鷹捉小雞似的,將蹕階下臉色蒼白如紙的一干朝臣輕松地“請”出了大殿。
去往何處不用猜也知道,非詔獄莫屬。
徐劼等人的呼聲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耳畔,大殿中群臣躬身而立,垂首不語,靜得幾乎落針可聞。
寧帝坐回御座,視線穿過尚未來得及關上的殿門,看著外面一小塊晨曦中的天空,提了提嘴角。
終于到收網的時候了。
☆、第69章 浮生半日閑
西部邊陲爆發的豪強叛亂持續發酵中,朝堂之上,柴燾攪動風云未果,一干朝臣陷落詔獄,一時間,寧帝的剛愎自用在群臣心中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景安四年的最后半個月,民間、朝堂,乃至后宮,都彌漫著一層消散不去的惶惶面紗。
唯一的例外,恐怕就只有皇后的廣坤宮了。
對廣坤宮的宮人來說,閉宮仿佛已經是家常便飯了,除卻領用日常供給,宮內上下均安安分分地守在高大宮墻圍成的這一方天地里,從容地各安其職,往來間看不出一絲愁苦與戰兢之色。
寧帝制止了門口內侍的通傳,徑直進了內殿,剛踏進東暖閣,一眼就瞧見了斜倚在軟榻上手里捧著本書的嚴靜思。
暖閣內沒有燃香,只有淡淡的果香,當值的鶯時和槐夏坐在坐在窗邊打鞋樣,紺香坐在兩人對面,一邊熟練地撥打著算盤,一邊逐項念叨著款項。
嚴靜思明顯一心二用,看著手里的書,聽著槐夏的報數,時不時點頭應和一聲,屋內的氣氛甚為愜意。
察覺到門簾被打開,暖閣內的主仆們循聲望去,見寧帝站在門口,忙不迭紛紛起身行禮。
寧帝緩步走了進來,特別不見外地直奔軟榻,伸手虛扶了一下福身的嚴靜思,道了聲免禮后,一屁股就坐上了軟榻。
嚴靜思起身,垂著的眼眸閃了閃,面色不變地也坐了回去。
槐夏手腳麻利地放了張炕幾在兩人中間,鶯時和紺香隨后奉上了熱茶和茶點。
“皇上怎的這個時候過來了?”嚴靜思抬手給寧帝斟了盞茶。在外人看來,她可是正在閉宮思過呢。
寧帝喝了口茶,捻了塊桂花糕扔進嘴里,挑了挑眉,吃罷一塊又伸手捻了一塊,“這桂花糕吃著竟不若御膳房做出來的那般甜膩,爽口得很。”
答非所問。
嚴靜思倒也不甚在意,身體微微后傾靠在軟枕上,“廚娘做的時候用蜂蜜替代了大部分的白糖,故而吃起來沒有那么甜膩。”
寧帝點了點頭,就著熱茶連吃了幾塊桂花糕,嚴靜思將他眼底隱約可見的淡青痕跡看在眼里,抬手替他續了杯茶,偏過頭看向候在一旁的福海,“皇上有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了?”
福海看了眼兀自吃喝的皇上,如實回道:“這些日子以來,每晚也就在暖閣的榻上瞇一兩個時辰......”
嚴靜思嘆了口氣。果然,即便經歷過一次內亂,即便對情勢把控嚴密,寧帝依然精神高度緊張,緊張到無法入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