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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如此,行刺一次是死罪,行刺兩次三次亦是死罪。明泉死咬著不肯承認追殺一事,不過是為了面見皇后而尋求的借口罷了。
看了眼站在暗處幾乎化作隱形人的福海,明泉沒有時間可供浪費,心下一橫,道:“奴才求見娘娘,實則并非為刺客之事,只是斗膽,想與娘娘討個活命的機會。”
嚴靜思無聲打量了明泉片刻,忽而輕笑出聲,嘲諷之意不能更明顯。
“你是想跟我做個買賣,用你肚子里的秘密換一個活命的機會,是吧?”
明泉以額頭觸地,低呼:“娘娘明見!”
“不可能。”
嚴靜思淡淡的一句話,聽在明泉耳里,卻無異于奪命的喪鐘。
“娘娘——!”明泉猛然抬頭,瞪大的雙眼布滿血絲,猩紅得猶如瀕死的困獸之眼,“皇后娘娘,您可知,我手里的秘密,足以讓您在皇上面前立下大功?我別無他求,只求能茍延殘喘留得賤命一條而已,對娘娘而言,卻是有百益而無一害!”
嚴靜思神色忽而冷肅,厲聲道:“你若不死,那些因你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無辜百姓何以討還公道?!”
☆、第26章 人心不足
“公道?!哈哈哈——”
明泉狂聲大笑,仿佛聽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話一般,“以娘娘多年來的處境,至今竟仍相信這世上還有公道二字,皇后娘娘,您果然是純善至極!可惜啊,這世上向來是人善人欺馬善人騎,若真有什么公道,娘娘您貴為一國皇后,如何會避走至這皇莊別院之內?!”
“住口!”福海憤極,顧不得僭越失禮,出聲喝道:“悖逆主子,妄議是非,該是什么懲罰,明泉,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實則,明泉話一出口就后悔不迭,他不惜一切只為求得一線生機,怎就一時頭腦發(fā)熱失了形狀呢!
“誒,福公公,無妨,本宮說過,有什么話,任憑他說。”嚴靜思心中并無波瀾,她不是原本的嚴靜思,對寧帝心無愛慕、無所期待,自然不會因愛生恨、因愛生怨。雖嘆息她凄婉的命運,但以局外人涼薄的角度審視,其中也不乏她自己性格所致。常說性格決定命運,雖然一定程度上夸大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弱化了環(huán)境的影響和制約,但也有其一定的合理性。在這封建王朝的森森后宮內,女人們斗來斗去,所圖的不過就是:活著,更好的活著,長久得好好活著。而要達到這樣的目的,前半生靠的是皇上的恩寵,下半生靠的便是兒子,最好是立為儲君并順利繼位的兒子。而能讓兒子名正言順被立為儲君的情況在大寧大抵有兩種情形:皇后所出的嫡子,或者皇后無所出,皇長子。無論哪種情況,坐在皇后寶座上的嚴靜思都是避無可避的靶子。可惜,即便原主明白自身的處境,卻始終沒有奮爭一次的勇氣。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嚴靜思憫嘆原主的結局,但也自認沒有權利去指責、甚至謀劃構害寧帝、徐貴妃以及嚴家等人為原主報仇,以報答“奪舍”之恩情。一來可行性太低、難度系數(shù)太大;二來,沒有意義。適者生存是跨越時間、空間的準則,而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生存立場。嚴靜思上輩子為了復仇付出了太多的代價,這一世,她認為,對原主最好的回饋和感謝,就是代替她好好孝養(yǎng)郭氏至百年。至于仇啊、怨啊什么的,就交給時間吧。
“的確,人善人欺馬善人騎。”嚴靜思走近明泉兩步,微微前傾,直視他赤紅的雙眼,語氣平靜如常,“可是你忘了,還有句話說的是,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惡人怕天不怕。善惡到頭終有報應,而現(xiàn)在,就是你的報應到來的時候。”
“那娘娘就不想看看,您的仇人報應臨頭的痛快場面?”明泉咧開嘴,面容扭曲道。
嚴靜思挺起身,淡淡睨了他一眼,“本宮剛剛說了,本宮信天道輪回,信因果報應。”
“恕奴才斗膽,也要您先有命活到因果報應到來的那天才行。”
嚴靜思抬手示意福海勿動,好笑地看向明泉,“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本宮這不是活著看到你遭報應了嗎。”
“皇后娘娘,日后您定會后悔,放棄了奴才送到您手邊的機會。”
“來日方長,機會,本宮不缺你這一個。但是——”嚴靜思話音一轉,道:“你卻只有眼前這一個機會了。聽說你最擅揣度上意,不如猜猜,皇上會賜你個什么死法?”
明泉臉上的血色瞬間被抽空,極力壓抑的恐懼再無法控制,如潮水般從心底涌了上來,幾欲將他淹沒。
嚴靜思看他這般反應,就知道,目的八成可以達成了。
“是痛快地死,還是受盡極刑而死,只在你一念之間。本宮......言盡于此。”
嚴靜思最后看了眼癱坐在地的明泉,轉身離去。
“娘娘——”福海跟隨著皇后娘娘走在監(jiān)牢幽暗的通道內,抱著復雜的心情想要寬慰兩句,但到了嘴邊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只得在心里重重嘆息。對于皇后娘娘,皇上的確是有所虧待的。
嚴靜思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了然道:“福公公,近日來皇上為侵地一案耗費了不少心神,剛剛的事就不必一一詳述給皇上了,可好?”
福海心口一酸,應道:“諾!”
“娘娘。”臨近牢房出口,福海還是遵從內心,道:“請娘娘來見明泉的主意是奴才向皇上提議的,皇上本意并不想讓您來。”
嚴靜思站在光線恢復如常的外堂,回頭看了眼猶站在幽暗中的福海,沉默片刻后,淺淺一笑,“皇上何其有幸,能有公公這樣的人隨侍在側。”
福海目送皇后娘娘的背影,胸口有些悶悶的發(fā)堵。
一切如嚴靜思所料想的那般,第二日,福海就送來消息,明泉招供了。
寧帝駁回了祁杭的判決,親下旨意,明泉及四個管莊官校全部杖斃。涉案的莊頭和伴當,牽扯到人命的,斬立決;未牽扯及人命,貪墨百兩及以上者,流放千里;貪墨百兩以下者,牢禁三至七年。
行刑之地,就定在永安縣的菜市口。由祁巡撫親自監(jiān)刑,圣上御駕親往,旁觀。整個永安縣的百姓幾乎都聚到了刑場。
嚴靜思并沒有隨駕。
事后聽康保回報,皇上應了她的承諾,在行刑前,準許明泉和吳達服下了毒藥。
杖刑整整被拉長至一個時辰,收杖時,人已經幾乎不成人形,之后草席一裹,扔進了亂葬崗,不得家人收殮。
古人信奉入土為安,認為死后若無葬身之地,便會淪為孤魂野鬼,無法轉世投胎。
這樣的懲罰,的確是比砍頭痛苦多了。
皇莊侵地一案以永安縣菜市口入土三分的鮮血告結,但新政的大幕,才真正拉開。
往來皇莊與皇宮之間的奏章折子滿天飛,寧帝似乎比在宮中的時候還要忙。嚴靜思卻絲毫不受影響,整日里守著郭氏和嚴牧南享受團圓之樂,其余時間就盯著雜交后開始慢慢結穗的新型稻,以及小花園里那幾株長勢喜人且已經掛了果的親親辣椒。
在這偌大皇莊里,不僅嚴靜思的雜交稻和辣椒在開花結果,徐貴妃肚子里的“果子”也在越長越大,但讓人擔憂的是,明明已經三個月了,害喜的狀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發(fā)嚴重了。
寧帝坐在榻邊,親手喂徐貴妃喝下太醫(yī)新調配的湯藥,臉上的神情極為肅穆。
徐貴妃抬手輕輕撫上他蹙緊的眉心,婉聲寬慰道:“不過是害喜罷了,再熬過幾日就好了,皇上不必替臣妾憂心,你這么冷著臉,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以為你不歡喜他呢。”
“這是你和朕的孩兒,朕疼愛他還來不及,怎會不歡喜他。”寧帝伸手撫了撫徐貴妃鬢角垂下來的發(fā)絲,輕聲道:“無論是皇兒還是公主,只要他能平安降生,朕都會捧在手心里疼著,寵著,保他一世榮華,富貴無憂。”
徐貴妃抬手撫上寧帝的手背,臉頰緊貼在他的掌心,悠悠嘆了口氣,道:“臣妾寧愿是個公主,否則,唯恐為母不強,護不住他平安順遂......”
“胡說!”寧帝輕斥,“皇長子如何,有朕在,如何護不住他平安順遂?!你且不要胡思亂想,只安心養(yǎng)胎便是,皇后早與朕提過,免了你的請安,朕也準了皇后為你請增月銀的折子。朕允你,只要你肚中的孩兒平安誕下,孩兒的滿月禮之后,便是你的皇貴妃加封禮。這樣你總能安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