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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伊寧還在愁,“而且外面尋回的孩子,看到家里優秀的同輩,一般都會產生嫉恨心態。他會覺得是對方搶走了本該屬于自己的人生。他很可能因為嫉妒心,變成一個小人啊……放到我們家,那他肯定嫉妒我三哥了。”小娘子一臉糾結,“他會不會恨我三哥?會不會……想害我三哥?會不會……”
李伊寧臉上寫著“我三哥命真苦”的字眼。
聞蟬忍不住了,“你哪來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誰說給你聽的?”
李伊寧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我阿母不是病著么,她喜歡聽故事,我阿父講的她又不喜歡,她就喜歡聽這種家長里短、宅斗內斗的故事。我就跟府上的說書先生聽了很多,說給我阿母聽。”
聞蟬心想:難怪呢。
還宅斗內斗呢。
她漫不經心說,“別多想啦。你二哥要是成器,你們家長輩肯定管。他要是不成器,長輩放棄了他,他一輩子別想出頭了。你當你的叔叔伯伯還有你阿父他們,都眼瞎啊?你二哥什么樣的人,用得著你操心?”
李伊寧一想,也是啊。反正他們的學業什么的,從來都是長輩們抽查。似乎偶爾有接來會稽住的堂兄弟們,哪里有不好的話,很快就會再也見不到。他們都不操心這些事,但想來長輩們都盯著看呢。
但李伊寧關心的,只是她二哥會不會疼她而已。她興致勃勃地問聞蟬,“表姐,你希望我二哥是什么樣子啊?我就希望他長得高大英俊,疼我愛我,寵我憐我!”
李伊寧是發現,從頭到尾,舞陽翁主都意興闌珊,專心地低著頭數磚,對她二哥并沒有太多興趣。她很好奇,小聲問——“表姐你不是就喜歡長得好看的嗎?你不希望我二哥好看點兒?你剛才還說他背影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外強中干,又不能當飯吃。”聞蟬嘆氣。
李伊寧瞪大眼:她這位表姐,居然能有這種覺悟!她以前是不是太小瞧了這位表姐啊……
聞蟬抬頭,姣好的面容上,看出幾分憔悴郁郁的神情來,“那要真是二表哥被找回來了,我只希望他一件事——帶我脫離我二姊的魔爪。只要他敢跟我二姊斗,從我二姊手里救我一命,我才是千恩萬謝,愿當牛做馬。其他的,和我有什么關系呢?”
李伊寧同情地看著聞蟬。
她方想起來,是啊,二哥來不來,表姐都被姊姊關起來讀書,好像對表姐沒什么影響。要是真想表姐敬仰,恐怕只有打敗二表姐一條路……但是她那位二表姐那么兇,李伊寧平時都不敢過去呢。
李伊寧心中暗暗記下舞陽翁主對所謂表哥的希冀,想等她二哥真的回來了,說給二哥聽。李伊寧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舞陽翁主在他們家的分量。新回來的二哥無權無勢,想要在府上過得好,少不得依賴這位表姐呢。
但是李伊寧又想,如果因為翁主表姐,得罪了王妃表姐……好像日子會更苦。
小娘子垮下了臉,也不知道該怎么好了。
卻說她們這些無憂無慮的小娘子煩惱一些不著四六的事情時,李信也有他忙著的事。
他出了李府后,就出了城,遠遠看到城樓下,有牽著馬的粗衣少年郎,和一錦衣玉帶的青年郎君說話。夕陽下,少年郎面孔漲紅,撓著頭,左顧右盼,總有些不知所措感。那青年郎君,眉目溫潤,日光照耀,周身鍍著清清郎朗的光,讓人見之望憂。
再不遠處的草地上,四五個仆役正牽著馬喂草,等著自家郎君說完話。
某一時刻,滿身不自在的少年郎轉個頭,看到昏光中走來的少年,目中大喜,大大松口氣,招手呼喚,“阿信!”
青年郎君也回頭去看。
這兩位等著的兩人,少年是阿南,青年是江照白。而走來的,自然是李信了。
江照白瞇著眼去看,看那逆著光走來的少年,面容一團模糊,走路也慵懶隨便。像是寶劍藏鞘,偶爾露一露鋒利的劍鋒,但很多時候,并不是完全展露。他走在風中,身體里有刀光劍影的暗流,然他越走越近,本人卻一副痞子模樣。
甚至在看到江照白的注視時,很不正經地吹了一聲口哨。
江照白拱拱手,算致意。
阿南看到李信出現,兩個少年擁抱了一下后,李信才跟他說,“李江事畢,為防止官府清算,你還是離開會稽,出去躲躲為好。你有想過去哪里嗎?去徐州找陳朗他們?”
阿南嘿嘿笑了兩聲,“我想從軍去。”
李信看旁邊的江三郎。
江照白頷首,“阿信莫將軍營想得一團糟。只要有位能干的將領帶軍,軍營還是很好的磨煉地方。阿南可以去看看……我跟阿南薦了隴西那邊。那邊常年與蠻族打仗,雖說朝廷鎮日說著不許打,但總有些摩擦。阿南性子急躁,或許可以在那里鍛煉一二。”
李信想了想,覺得隴西也不錯。如江照白所說,朝廷是朝廷,但將在外,總有些不從上令的時候。再說,更多的時候,那邊是有仗無法打,只因朝廷不許。阿南這樣,學一學什么叫忍,也挺好的。
江照白隱晦地看一眼李信:其實他也想借這話提醒李信,讓李信知道什么叫“忍”。但李信顯然沒當回兒事。這次事情收尾,還是以好的一面收場,李信還得了大好處。少年本性張揚,沒有從中吸取多少教訓,也是正常的。
江照白聽李信和阿南寒暄,并未插話多言。
他實際想結交的是李信,阿南則是順帶的。李信胸有乾坤,頗投他的緣。一個混混,能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了不起了。江照白一直想引著李信,讓李信成為更出色的人。但李信現在認回了李家,也很不錯。李家百年世族,只是和皇室不對付,不愿讓子弟去長安而已;在教導子弟這一面,李家是沒什么問題的。
江照白最想改變李信的,則是他桀驁不羈的性子。倒是可以有自信,可以不把天下人放眼里,但李信的底蘊,還是太淺。
比如此次李江之死,如果李信不那么心不在焉,不那么隨便,也許不會有牢獄之災。
江照白其實能救出李信。
但他不救,就是想李信多想想,他為什么會有這場災禍。
然而事不如他的愿。
李信還沒來得及琢磨,就被李郡守提走了。江照白的一腔磨煉的好心,全付諸了東流。
江照白則要想,如何用下一個機會,教李信磨礪。他心懷千秋,憂國憂民,愿以螻蟻之身,為風雨招搖中的大楚找出一條出路;李信恰恰也有這樣的想法。他愿與李信成為摯友,互相扶望,共同實現心中大愿。他只想在那之前,讓少年更成熟一些。
少年才十五歲……他連愛情都搞不定,還會去想別的嗎?
而江照白自己,選擇了這么一條路,愛恨情仇,則早已放棄了。
李信還在和阿南說私鹽的事,說這個的時候,兩人走遠了些,避開江三郎。阿南憂心李信現在沒法管私鹽的事,后續不知道會如何。李信則向他保證,會稽城的弟兄們,他不會不管;販賣私鹽的事,暫時不能做了,且日后再想法子為好。
閑話半盞茶后,李信拱手,與昏昏落日中紅著眼眶的阿南告別,“日吉時良,利行四方。阿南,保重!”
阿南問,“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李信笑,“會啊。遲早的。”
他的笑,還是那樣放得開,金光閃閃。阿南一看,便覺心安。他追隨阿信,是阿信總給他安全的后盾。這次也一樣。
大家遲早還會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