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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倒了水,又轉悠回了前堂。今日客房已經住滿了,天氣又冷,干脆關上了門算了。于是一揚手便招呼著下面的人來收了門口的招牌,剛要把門關上時,門口又停了一輛平頭馬車。車上下來一黑衣男子,腰間只纏了軟鞭子,容貌冷峻,身材高大挺拔。
他下車后,打起了簾子,車上又下來一名男子,一身素面湖杭夾袍,披了件黑色薄氅,清新俊逸,貴氣天成,舉手投足間的風流雅致竟把這馬車也映襯得亮堂了起來。
客棧老板直嘆今日是中了頭彩了,客棧里來的都是些不俗的客人,只可惜他這小廟實在地盤有限了。這荒郊野嶺的,只他一家客棧,平日里人到不多,只是今日貴客一來就包了整個三樓,哪里還騰得出地兒來。
“喲,客官,不巧了,小店今日已經客滿了,還請客官另尋他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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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酉時,枝枝便醒了,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去,香兒等侍女已經在外面候著了。
“去打水,一會兒主子該醒了。”在外,枝枝便只稱樓音主子。
香兒轉身去了,回來的時候端著水,說道:“枝枝,外面下雪了!”
枝枝不信,說道:“這才幾月,怎么就下雪了?”說著,便往走廊盡頭的床邊走去,拿木棍支起了窗子,天還黑著,可透過屋檐的燈光,枝枝果然看見外面鋪著一層薄薄的銀雪!到底才入冬不久,這雪下得也小,只覆蓋住了屋頂的瓦片與地上的雜草,指不定天一亮就盡數化了。
“今年可真冷,凍死了。”枝枝抱住肩膀,回了屋子時,發現樓音已經醒了。正伺候著她梳洗時,席沉的聲音在簾子外響起了,“主子,宮里來密信了。”
琦蘭放下手里的篦子,接了密信,遞到了里面去。樓音看了信,臉上閃過驚詫,念叨了一句“這老禿驢又搞什么鬼”,但此事終究是如了愿,樓音便問道:“他何時到?”
席沉說道:“昨晚該到了的。”
可是他卻沒到,樓音撇嘴,抱上一個手爐,說道:“準備啟程吧,也不必等他,他自會追上來的。”
枝枝這就下樓去安排人手了,她們的馬車安置在后院,臨幸前她要再去清點一下行禮。雪還在零星地飄著,枝枝捂緊了斗篷,緊緊抱著懷里的手爐,走到后院挨個清點行李。清點完后便讓車夫們把馬車驅到前面去,候著樓音出來。
這剛一打算回去,客棧老板便迎上來了,渾身裹著白色的棉襖,像一個移動的雪球,“姑娘,這天才蒙蒙亮呢就要啟程了?不如再歇一會兒,我再送點銀炭進去,待天大亮了再走也不遲啊。”
外面冷得刺骨,枝枝沒心思跟老板閑扯,三言兩語便打發他了。剛轉身,才瞧見角落里一輛不起眼的平頭馬車下來一人。黑色薄氅在這雪天里尤其顯眼,枝枝一眼就看到了。
“季公子!”這一聲兒剛出口,枝枝又想到樓音如今對他的態度,不由得后悔了起來,可這一當口,季翊已經站到她面前了,她只能接著說道:“今兒早上收到信了,季公子什么時候到的?”
“昨夜。”
枝枝哦了一聲,看他嘴唇發紫,想是連夜趕過來受了凍,于是問道:“怎么不通傳一聲呢?”
“怕打擾了……”瞧見客棧老板也在一旁,季翊頓了一下說道,“怕打擾了小姐。”
枝枝點頭,也不知說什么,留了一句“主子一會兒下來,您等會兒吧”就轉身上樓了。
客棧老板在一旁瞧著兩人對話,心里稱奇,這黑氅男子怎么看也是富貴人家的公子,昨夜在得知沒有空房了以后,硬生生就在這馬車里過了一夜。雖說這前不著店后不著村的也沒辦法,但昨夜那么冷,還飄了雪,連他店里那些皮實的小二都加了幾盆炭火才睡得著,這公子倒好,凍了一夜嘴唇都見發紫了,說話倒還利索,當真不像京城里嬌養的貴公子。
季翊站在過道口等著樓音,老板見他凍了一夜,便去自己屋里端了一盆碳火來,往他腳下一放,說道:“公子凍壞了吧?趕緊烤烤這碳火,驅一驅寒氣。”
不料季翊卻猛地退開老遠,看這碳火像看惡魔一般,他說道:“不用了,我不冷。”
得,人家不領情!老板沒好氣兒的收走火盆,嘀咕道:“還看不上我這黑炭呢,上好的銀炭全送到三樓了,您有本事倒是上去啊。”
看著老板抱著火盆走遠,季翊才將背在身后的手轉了出來。穩穩地把手抬到胸前,手心里一只雪花堆成的小貓,胖乎乎的身材,粗糙的五官模模糊糊的,看起來有些張牙舞爪,雖然它并沒有牙齒。
這是他夜里的杰作。
夜里太冷,他橫豎也沒有睡意,便坐起來透過馬車窗戶看著樓上的燈光。后半夜突然下起了雪,但畢竟是初雪,下得小,季翊靠在馬車里閉目養神,直到樓上傳來動靜了,他才睜了眼,走下了馬車。
女兒家梳洗總是費些時候,季翊站了許久還不見有人出來,正好看見墻角積了一堆雪,便伸手抓了一把。想著捏一只精致的小貓,可手指卻被凍得有些僵硬了,也就簡簡單單捏了這么個五官含糊的小貓出來。捧著雪貓剛坐回馬車,就瞧見枝枝下來了。季翊一直將手負在后背與她說話,連客棧老板的碳火他都不敢接近,可季翊抬頭看樓上,窗子里人影還在攢動,可就是沒有出來的意思。再磨蹭,小貓可就化了!
待一切都打點妥當了,樓音才慢悠悠地走下來,身上裹著毛茸茸的狐毛斗篷,通透雪白,她慵懶地看著下面的人,似乎還沒睡醒一樣。
季翊見她這副模樣,嘴角噙著一絲淺淺的弧度,她可真像一只雪貓啊。
樓音見季翊站在下面,風吹散了他額間的發絲,偶爾有幾片雪花飄到他眉間,也不見他伸手去拍一下,就憑那雪花融化在他臉上,化作點點水光。
站到他面前,樓音一時又不知說什么。問他何時到的?枝枝早告訴她了。為他為何來?密信里寫得清清楚楚。樓音實在無話可說,便作算了,徑直啟程吧。
她扭頭就走,季翊也徑直跟上,只是步子跨得大,與她并排走到了一起。
“給。”季翊伸手,攤在樓音面前。
樓音伸手去接,可一直抱著暖爐的手一碰到那雪人,就像探進了冰河里一般,樓音只覺那東西刺得人生疼,即刻收回了手,那小玩意兒便這么從兩人手里滑落,栽到地上散成了一攤雪泥。
樓音雖沒看清那是什么,但恍惚也是知道那是有形的,現在落在地上成了泥狀,倒完全看不出來原來究竟是個什么樣了。
“這是什么?”
季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說道:“沒什么,一堆雪而已。”
☆、37|11.8|
樓音將手收回斗篷里,緊緊貼著暖爐,以驅散那雪人帶來的涼意。跟在她身后的季翊走路雖不出聲,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你說這人在想些什么呢?送她這些小玩意又是做什么?
樓音回頭撇了他一眼,腦子里的疑問像泡了水的海綿一般迅速膨脹,占滿了她所有思緒。這人真是奇怪,若說有意于她,偏偏前世先棄她而去,后又親手了解了她的性命。若說無意與她,這一世他又時時貼了上來。
莫非是待自己死后他才發現自己心意,繼而悔不當初?
樓音勾唇笑了笑,自己想象力當真比酒樓里的說書先生還豐富。
馬車已經在客棧外等候多時了,香兒與琦蘭打了簾子,車廂內早已安置了暖爐,熏著沁人心脾的香,樓音坐穩后,馬車便動了起來,在這荒野的路上顛顛簸簸,很易催人入眠。
再睜眼時,已經日近晌午,馬車已經駛出了京都,臨近滄州邊境。為了能在天黑前住進滄州的客棧,一行人只簡單用了干糧便繼續趕路,而就在這期間,席沉站在馬車外與樓音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