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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老爹端著碗進屋,看沈聰站在衣柜邊,衣柜門擋住了他大半的神情,邱老爹沒察覺到沈聰的反常,將碗放在桌上,笑著解釋道,“最近忙,屋里來得及收拾,瞧瞧,桌上都落了層灰塵了,咱還是去堂屋坐吧,后天我忙完了,將屋子收拾收拾。”
衣柜前的身影一動不動,邱老爹往前走了一步,沈聰身形高大,雙手扶著衣柜門,里邊的情形邱老爹看不見,溫煦道,“怎么了,艷兒的衣服在衣柜里,用不用找個包袱......”
邱老爹往前,拉開沈聰的手,蹲下身去下邊找包袱,見衣柜空空如也,邱老爹怔了會兒,半晌,才反應過來,“天殺的,家里什么時候遭賊了,我竟然不知道,這可怎么辦?”
語聲一落,邱老爹大步跑回自己房間,屋子里放了不少銀子,有賣糧食得來的,也有邱安還的,更多的則是沈聰和邱艷給的,邱老爹記得清楚要給她們存著,等將來兩人有孩子后一并還回去的。
屋里,傳來邱老爹暴跳如雷的罵聲,漸漸,罵聲小了,改為低低的呢喃,很快,邱老爹轉身走了回來,站在門口,看向衣柜邊紋絲不動維持著之前姿勢的沈聰,奇怪道,“聰子,你說奇怪不奇怪,小偷來家里,可是錢財還在,怎偏生就看上艷兒的衣物了呢?”
邱艷的衣柜里,衣衫被褥全部不見了,邱老爹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不已。
良久,衣柜前的沈聰才抬起頭,看向不明所以的邱老爹,眼底閃過復雜,邱艷回來肯定是趁著邱老爹不在的時候,她是貼了心思要和自己分開,想著這個,沈聰胸口一痛,他以為他和邱艷說得夠清楚了,沒想到,邱艷還是選擇離開了。
被沈聰平白無故盯著,邱老爹渾身不自在,“怎么了,是不是哪兒不妥,我也覺得不對,哪有小偷不偷錢財糧食,沖著那點衣衫和被褥的。”邱老爹想不明白,
沈聰頓了頓,一字一字緩緩道,“沒有小偷來,是艷兒,艷兒回來過了,她有家里的鑰匙,進門乃輕而易舉的事。”沈聰不知怎么和邱老爹開口說邱艷懷孕的事兒,邱艷瞞著邱老爹回家就是不想邱老爹知道她和他的事情吧。
邱老爹一臉驚愕,隨即擺手道,“你別胡說,艷兒回來怎么不和我說,況且,外邊到處是地里干活的人,她回家,不可能沒人瞧見,她收拾被褥衣衫,怎么也該和我打聲招呼才是。”
沈聰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邱老爹見他臉色不對,心思一轉,想明白什么似的,聲音突然凝重起來,“聰子,你是不是和艷兒起爭執了?”
沈聰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便是默認了,邱老爹嘆了口氣,突然想起上次沈聰天黑時分過來之事,邱老爹神色一緊,“上回你來家里是找艷兒的吧,艷兒人呢?”
沈聰目光落在屋里的擺設上,碗口邊,指引明顯,他走上前,沿著新鮮的指引順著刮痕慢慢滑動,食指淡淡蒙了層灰,他搖頭,如實道,“我也不知,爹可知艷兒除了青禾村還有其他去處嗎?她眼下懷著孩子,我擔心她吃不好穿不暖......”
邱老爹一怔,“你說艷兒懷孕了?”邱老爹心里不太相信,沈聰和他說過孩子的事兒,邱艷年紀小,生孩子兇險,賭場不太平,邱艷懷著身孕,身邊離不得人,再過兩年的,待賭場平靜了,再要孩子,邱老爹覺得沈聰說得有理,一顆心才算安定下來,村里的流言他不是不清楚,不過假意裝作不知道罷了,沈聰為邱艷著想,邱老爹心里高興還來不及,又怎么會反駁他。
誰知,邱艷在最亂的關頭懷孕了,邱老爹心里半點欣喜都沒有,不安道,“艷兒懷著身孕,被賭場的人抓到會不會有性命之憂,你不是說這兩年不要孩子嗎,我還以為......”
“爹,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想想,艷兒不來青禾村,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咱可得快些找著她。”沈聰聲音緩慢,落在邱老爹心頭卻似千斤重,搖頭道,“那孩子,從小只跟蓮花柳芽玩得好,哪認識什么外村的人,除了青禾村,她最遠的地方也是清水鎮罷了。”
邱老爹眉頭緊鎖,沈聰手扣著桌面,望著窗外,入了秋,天不見涼意,日頭更盛,秋老虎厲害,邱艷怕熱,這種天氣,又是她一個人在,怎么承受得住,沈聰擰了下眉頭,只聽邱老爹跺腳道,“蓮花舅舅家,小時候,蓮花外婆生病,艷兒和柳芽去了次,她一定是去那邊了。”
陸氏娘家不在這片山頭,離得遠,邱老爹記得邱艷在陸家待了兩天,回來渾身無力的倒在床上,說陸家太遠了,她腳疼,晚上洗腳的時候,邱老爹才發現她腳底磨了好幾個泡,還因此打趣了她幾句,邱艷說蓮花哭得厲害,她不去,蓮花會不高興,柳芽年紀長一歲都跟著去了。
蓮花從小鬼點子多,邱老爹多少了解陸家的情況,蓮花外婆好了過來看蓮花,還特意給邱艷送了禮物,讓她往后有機會再去陸家,之后,一直沒找著機會,邱老爹之所以記得這件事,還是因為蓮花嫁人,陸家的人來了,對邱艷,陸家人還有印象。
除了陸家,邱老爹真想不出邱艷還能去哪兒。
說完,邱老爹正要開口叫沈聰去陸家找找,一陣風起,一身青色衣衫從眼前晃過,邱老爹反應過來,追出去,院子里已經沒了沈聰的人影,邱老爹搖頭,他自己養的閨女什么性子自己清楚,若不是沈聰將人得罪狠了,邱艷哪會離家出走,回到屋里,望著空落落的衣柜,邱老爹險些落下淚來,邱艷回家不肯和他說,怕是以為自己會訓斥她,才背著他偷偷回來的吧。
他是她親爹,做事哪會害她,沒想著,有朝一日,竟然讓閨女和自己越走越遠,邱老爹心下難受,強撐著身子將屋子打掃一番,邱艷回來,鐵定是要住的,他得收拾好了。
不管發生什么,女兒還是他的女兒,哪能因為有點事兒,自己就不認她?
傍晚,遠處的田野上,一容貌姣好的女子牽著三四歲的男孩,提著籃子,沿著田埂慢慢往村里走,男孩好似存著奇怪,時不時瞄向女子肚子,問道,“邱姨,妹妹是怎么跑到你肚子里去的啊,怎么我都沒瞧見?”
邱艷低頭看向自己肚子,聲音軟軟的,“小寬為什么認為是妹妹不是弟弟,邱姨喜歡弟弟。”都說童言無忌,邱艷第一次問小寬肚子里的是弟弟還是妹妹,小寬毫不猶豫的說是妹妹,邱艷心里多少有些難過,沈聰不待見孩子,如果是個女兒,他更不會想要吧。
“邱姨好看,妹妹也好看,小寬的弟弟調皮,一點都不聽話,小寬打他的屁股呢。”小寬咧著嘴,抓著邱艷的手繼續往前走,小臉上盡是歡喜的笑,走了幾步,看向迎面而來的婦人以及婦人懷里的孩子,男孩掙脫邱艷的手跑了出去,“娘,,娘。”
“慢點,小心摔到田里去了。”
邱艷走近了,笑著喊了聲陸大嫂,當日,邱艷走投無路,本是想回青禾村找邱老爹的走到半路,想起小時候去過的陸家,她不記得自己是否還找得著路,只能沿著小時候的記憶走,沒想到,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她沒有說明自己的難處,陸家也沒有多問,反而對她十分好,噓寒問暖,生怕招待不周,邱艷過意不去,她和蓮花關系好是真,可這不是蓮花家,是陸家,邱艷多少受之有愧,花錢租賃了陸家一間屋子,每個月給錢她心里住得才舒坦。
“你懷著身孕,萬事小心些,田地事情多,如果有照顧不周的地方,你可要和嫂子說,蓮花常常在我們跟前提起你,她走了,若得知你過得不好,只怕在南邊會為你擔憂。”陸大嫂生了兩個兒子,在陸家說話分量重,邱艷看得出來,陸大嫂是真心待自己好的,想著陌生人尚且能真心待她,而沈聰,對她卻那般殘忍,不由得眼眶一熱,低下頭,眼眶泛紅,小聲道,“我記著的,蓮花生性善良,會有好報的。”
陸大嫂點了點頭,提醒道,“走吧,回家了。”
陸家人多,不像邱老爹,莊稼地里只種玉米小麥或在穿插種些花生,陸家還種了紅薯,田地的事情多,邱艷懷著身子幫不上忙,院子里的事兒盡量幫著陸大嫂,盡力就好。
回到陸家,一家人都在,陸二嫂是個矮個子的婦人,面容愁苦,隨時隨地都拉著臉,邱艷想,該是陸大嫂連生了兩個兒子,陸二嫂肚子遲遲沒有動靜的緣故,她明白一個女人遲遲懷不上孩子的苦痛,對陸二嫂,她態度愈發和善,“陸二嫂做飯?我來幫你。”
陸家的一日三餐交給下邊幾個媳婦做,一人一天,在家作飯的那一天不用去地里干活,但是院子里忙的事情也多,要掃地喂雞,洗衣服,可以說,不用去地里風吹日曬,家里的活兒也不輕松,到了陸家,邱艷才深切體會到給人當媳婦的難處,什么事兒都上邊的婆婆說了算,婆婆說話,媳婦不能頂嘴,婆婆不動筷子,所有人的都不準動,規矩多,邱艷十分不習慣,家里隨性慣了,來的第一天,看蓮花舅母姿態高,邱艷心下不喜,后來看陸大嫂陸二嫂她們臉上并沒有表現出不滿或是不耐,她才忍下了。
陸二嫂搖頭,皺著眉頭道,“不用,小寬喜歡和你一起玩,你陪著小寬吧,中午剩下些冷飯,再蒸幾個紅薯就好了。”
邱艷依然進了灶房,幫陸二嫂生火,不時和陸二嫂說兩句話,陸二嫂性子沉悶,邱艷不開口,她便悶聲做手里的事兒,邱艷說一句,她就淡淡回應一句,邱艷絲毫不覺得陸二嫂不喜歡她,不遺余力的找話題和陸二嫂說。
吃過飯,邱艷幫著陸二嫂洗碗,她寄住在陸家,哪怕給了銀子,她心里仍過意不去,她和蓮花外婆說好,一個月后她就回家,重活累活她做不得,只能在這些地方幫忙,不由得想起沈蕓諾嫁人前的事情,和她現在的處境好似差不多,陸家有什么事兒,她總是搶在前邊,生怕自己招來嫌棄,對陸家的人她說話也客客氣氣的,心里忌憚頗多,不由得,腦海中想到了沈蕓諾,當初的沈蕓諾就是抱著這種心態討好她的吧。
邱艷心里覺得難受,沈蕓諾是她小姑子,她卻逼著沈蕓諾成為寄人籬下的人,她想,沈聰該不知曉那些事情,否則,心里早就容不下她了,哪會等到現在。
陸家不似沈家,家里沒有點燈的習慣,邱艷幫陸二嫂洗了碗,打水回屋簡單的洗了臉和腳,將木盆子放在一邊,翻身上床,腦子昏昏沉沉,閃過許多畫面,有時候是蓮花,有時候是邱老爹,有時候是沈蕓諾,有時候是沈聰,半夢半醒間,被一聲高過一聲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屋里傳來小寬弟弟的啼哭聲,想來是被嚇著了,她撐著身子,怔怔的坐在床上,聽陸大問了句,摸黑的去院子里開門,她側著耳朵,再難入睡。
即使到了陸家,夜里她也不敢睡沉了,怕沈聰的仇家找來,那天的事情也不知道沈聰怎么樣了,聽著聲響,對方來的人不少,他和刀疤能不能應付也說不準,邱艷沒想過沈聰會死,沈聰那樣子的人是不會死的,除非,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思緒紛亂,驚覺門外傳來腳步聲,她身子一顫,戰戰兢兢穿上鞋子,今晚無月無風,邱艷屏氣凝神,套上鞋子,沿著窗戶邊慢慢挪動,心卡在了嗓子眼,門外有人,男子厚重的呼吸傳來,邱艷大氣也不敢出。
半晌,聽著外邊陸大好似在和人解釋,“她該是睡著了,懷著孩子不比其他時候,容易犯困,你用不用明天再過來?”
陸大態度算不上熱絡也說不上冷淡,邱艷心里奇怪對方的身份,伴隨著一句“她沒有睡著”的話落下,門被人從外邊撞開,是的,被人從外邊撞開了,邱艷的手已經靠在了窗戶邊,自己站在凳子上,推開窗戶就能跳出去。
“艷兒......”清冽的聲音傳來,邱艷渾身僵硬,黑暗中,她只看得見對方模模糊糊的輪廓,她在陸家的事兒并未與任何人說起,邱老爹也不可能猜得出來,他怎么會找來。
邱艷回過神,只看沈聰已經到了跟前,仰起頭,死死盯著她,“你要做什么?”
陸大也瞧見個影子,轉身走了出去,不一會兒,提了一盞油燈過來,見邱艷站在凳子上,俯首和沈聰對望,陸大識趣的放下油燈,轉身退了出去。
“你想跳窗戶逃跑?你這么不想看到我?”
他仰著頭,邱艷第一次俯視他,只見他如遠山的眉緊緊擰著,冷峻的臉上好似蒙上曾風霜,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發髻上從哪兒刮了片樹葉也不知道,這樣子的沈聰,算得上狼狽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