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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她,在一個飄雪的傍晚,獨自走進一處墓園,抱著一只憨態可掬的泰迪熊走到一方看起來剛立不久的墓碑前。她努力地想去看清墓碑上的照片,努力地想去看清墓碑上的名字,那種努力卻無果的掙扎就同我們每個人都曾在夢中經歷過的那種想奔跑卻總在原地踏步的焦躁感如出一轍。情急之下,她丟掉懷中的泰迪熊,伸手想去撥開浮在墓碑前的那層若有若無的薄霧。她拼命揮手,可霧氣越來越濃,濃得將墓園淹沒,只剩她孤單的身影孑立在層層迷霧中。雪花飄落在臉上,極快地融成水滴,混著無聲而出的淚珠,悄然滑落。她發瘋似的揮舞著雙手,拼命地想要看清那墓志銘。可一切都在濃霧中消失了,仿佛天地間只剩她一人。她想呼喊,嗓子卻好像被人緊緊掐住,嘴唇不停地上下開合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令人無望的窒息感緩緩襲來,她的身體軟軟倒下,雙手不甘心地高舉,渴望著救贖者的出現,將她拉出迷霧的深淵……
冰涼的手輕輕覆在她的臉上,濃霧中若隱若現的,是與掌心的冰涼溫度截然不同的溫暖笑臉。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力眨了眨眼,世界倏然變得清晰……
“做噩夢了?”黎銳楓緊緊握著她的手,側身坐在她身旁,臉上滿是倦色,眼睛里卻溢滿暖暖的柔情。黑色風衣外套還沒脫,顯然是剛剛回來。
何洛皺著眉頭出了會兒神,一睜眼夢里的情景頓時變得模糊。幾分鐘后,已經有些想不起來。她伸開蜷曲著的雙腿搭在黎銳楓的腿上,接著起身摟住他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肩頭,整個人側坐在他懷中。黎銳楓靠在沙發背上,環著她的腰輕笑調侃道:“到底是什么驚人的夢把我們黎太太這樣的女超人都弄得淚流滿面?”
何洛在他肩頭蹭了蹭,將他摟得更緊。黎銳楓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背,兩人就這么靜靜地坐著,彼此相依,仿佛連心跳都融到了一起。
其實人生的抉擇經常發生在頓悟的瞬間。此時此刻,身處迷霧纏身的困局中,何洛的心反倒敞亮了許多。驚濤駭浪總有平靜的一天,繁華落定,能有個知心人相伴在身邊已足夠。世間千般糾結萬種煩惱,歸結起來不過就是三個字—看不透。一旦看透了,世界瞬間變得簡單。為與心儀人相攜到白首,何洛不懼辜負所有。
接下來的幾天,路亦然沒有再露面。黎銳楓把那封信給何洛看過后,她只說了一句話:“我無法預知未來,我能做的就是在每一個今天都站在你身邊。”
慈善晚宴的請柬送到時,黎銳楓并未覺得意外。看來霍華德選擇了這場晚宴作為他們游戲的獵殺場。
醫院的醫生給何洛做了全面的檢查,懷孕是毫無疑問的,盡管身體狀況不錯,可醫生叮囑在懷孕初期切不可做劇烈運動,以免引起流產。至于黎銳楓方面,醫生還未找到對癥的解毒劑,為了讓他的身體維持在一個不會隨時昏倒的狀況,醫生不得不給他服用緩釋類藥物。當然醫生強烈不建議這么做,并再三強調了這些藥物可能會產生的副作用。可黎銳楓堅持,而何洛亦沒有阻止。
其間負責指揮之前那次行動的fbi高級探員卡特曾經前來“探望”。在他們的交談中,何洛才了解到黎銳楓接下這次任務的真正原因。就算他跟霍華德曾經有著特殊的交情便于找到接近的契機,就算這起案子轟動全美,人人都希望這個殺人魔早日落網,可依照她對黎銳楓的了解,這些似乎并不足以構成他以身犯險的理由,畢竟他跟他的好兄弟路亦然一樣,絕對不是正義感爆棚的熱血青年。事實證明她是對的,黎銳楓確實不是熱血青年。他接下這次任務的真正原因,竟然是……
原來黎銳楓與fbi達成了協議,他接受fbi的委托,若是案子告破霍華德順利落網,那么fbi將會在各大報紙頭條刊登一則消息:兩年前自圍捕中詐死逃脫的非法武器販賣集團頭目歐陽晗以及其情婦安娜在墨西哥落網,并已被執行槍決。同時,在他們達成的協議中,fbi也會聯合墨西哥警方大規模圍剿肖恩在墨西哥漸成氣候的犯罪團伙,永絕后患。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黎銳楓并未向卡特隱瞞霍華德赤裸裸的挑釁,卻拒絕了由fbi部署此次行動的要求,只是讓他們做好外圍協助。卡特當然反對,而黎銳楓干脆簡短地終結了他的傲慢:“如果你們擅自插手,我跟我太太立即退出。”
臨走前,卡特道:“我們配合你們的行動計劃,只有一點,霍華德必須生擒。這起轟動全美的懸案,公眾需要一個交代,我們要對他進行公開審判,一具尸體顯然無法滿足公眾的需求。”
第二天一早,何洛跟黎銳楓說她要去見一個朋友,就是幫她找到蕭雨的私家偵探詹姆斯。黎銳楓問她為什么,何洛說詹姆斯那邊找到了一些關于蕭雨當年被綁架的線索。黎銳楓盯著她看了會兒,沒再多問,只是叮囑她注意安全。何洛拒絕了司機相送的要求,獨自打車而去。她確實要去見詹姆斯,不過在見面之前,她先打了一通電話。
撥號時,她的手心里滿是汗意。因為她擅自做了一個決定,可不知為何,心里卻莫名地忐忑與惶恐。所以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去吧,我支持你這么做……
這樣的軟弱,令她深深地鄙視自己。
“喂……晗哥……”
“洛洛?”對方似乎對她的來電微感意外。
“最近還好嗎?眼睛怎么樣?”何洛緊握著手機,故作平靜地問。
歐陽晗笑了笑,了然地道:“有事找我?”
“嗯……”
“怎么,銳碰到麻煩了?”
何洛理了理思緒,低聲道:“晗哥,black hell赤裸裸地向黎銳楓宣戰,戰場是十天后的一場慈善晚宴。而我也是他的獵物之一。”
歐陽晗“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地道:“所以呢?”
“這場較量,我們不能輸,也輸不起。”
歐陽晗沉默了片刻:“銳怎么了?”
何洛壓下眼眶里翻滾的淚珠,平靜了一下情緒后,坦言道:“他被black hell注射了毒針,醫生至今都找不到他體內毒素的有效成分。我跟他的主治醫生談過,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如果一個月內還不能找到有效的解毒劑,那么就算是不停地血液置換也無法挽回毒素對他的器官和神經造成的無法治愈的損傷。”說到這兒,何洛停頓了一會兒,再度出聲時,話語間帶著哽咽,“晗哥,我不想他變成個廢人,更不想他死!”
歐陽晗再次沉默,半晌后,淡淡道:“所以呢?為了增加成功的把握,為了贏得這場較量,你準備對你自己做什么?”
何洛抹去眼角涌出的液體:“你這么問,就說明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你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這些事,是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樣的回答?”歐陽晗聲音變冷,凜冽得仿佛冬夜的寒風,“難道你認為我會對你說,去吧,我支持你這么做?”
何洛無言。
短暫的僵持后,歐陽晗沉聲道:“洛洛,如果你這么做了,你一定會后悔。若是你贏得了這場較量,那么你一定會不停地在心里問自己,如果當初沒有打掉這個孩子,結果是不是也一樣。正是因為沒有人知道結果會不會一樣,所以它才會成為一根致命的毒刺,折磨得你的余生都不得安寧。”
“如果我不能以最佳狀態應付這場生死較量而導致黎銳楓出事,我的余生難道就能安寧嗎?”
歐陽晗聽完,忽然笑了起來。如果此刻何洛與他面對面的話,相信她一定無法直視他笑容里的悲傷。那貌似自嘲的輕笑,不溫不火地自唇邊散開,無影無形地消失,卻已然笑盡了半生的滄桑。冷硬不再,只聽他用一種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道:“洛洛,當年為了確保任務的完成,你可以直視我的死亡。如今,為了確保銳的生機,你竟然連孩子都可以犧牲。你是在用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方式,向我表明你的心意和抉擇?”
何洛死命地咬著嘴唇,淚水悄無聲音地奔涌而出。
歐陽晗幽幽地長嘆一聲:“就算你選擇站在銳身旁,我也永遠都站在你回首可及的地方。放手去做吧,我知道沒有人能改變你的決定。”
“這件事,不要告訴黎銳楓……”
“好。我等你平安歸來。”說完,便掛斷。
第72章
與何洛見面后,詹姆斯并未多問。他載著何洛去了事先已聯系好的私家醫院,預約的醫生正在等著他們。前后加起來不過一個小時的時間,走出醫院站在陽光下,何洛遙望著遠處的天空,稍顯蒼白的面孔上染著無人能動搖的堅定與決絕。無法兩全的抉擇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面對,所以這一次,她也絕不后悔。
何洛回到醫院病房的時候,埃瑞克和休斯都在,他們正在與黎銳楓一起研究慈善晚宴現場的地形圖。休斯盤腿坐在茶幾旁的地板上,一張精密的圖紙攤在他面前。埃瑞克拿著支筆在上面指指點點,黎銳楓撐著下巴靠坐在沙發上,皺著眉頭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見到何洛進門,他收起神思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過來坐。”
何洛掛好外套,看他穿著黑襯衫、牛仔褲,連短靴亦沒有換,隨口問:“你出門了?”
休斯聞言抬起頭道:“我作證,銳整個上午都乖乖地待在這里哪兒也沒去。”
何洛笑了笑,走過去坐到黎銳楓身旁,脫掉鞋子拳起腿,挽著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