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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收拾的干干凈凈,懷孕不能凍著,想著即將到來的月子期,春妮住的屋還有火炕。只不過燒的不旺,溫熱而已,坐在上面很舒服??簧隙阎鴭雰捍┑男∫路?,肚兜,襪子,用毛線勾得小軟鞋,還有一些小被子小褥子啥的。
王嬌拿起一雙鵝黃色毛線鉤織的小鞋,反反復復地看:“真漂亮??!”
“喜歡嗎?”
“嗯?!?
“送你?!贝耗荽蠓降卣f。
‘別介,還是給你兒子留著吧。”王嬌把鞋小心翼翼放回炕上。
春妮笑:“你咋知道我生的是兒子?”
“猜的啊,不過生閨女更好,閨女是爸媽的貼心小棉襖,比兒子強百倍。”王嬌笑呵呵,卻發現春妮臉色不好,忙問,“怎么,不舒服?”
春妮搖搖頭,嘆口氣,沉默一瞬,才說:“阿嬌,我咋覺得自己懷的是女孩呢?這肚子發沉,走起路來身子看上去特別蠢,而且愛吃辣的,貪嘴的很。我娘和村子里幾個有經驗的接生婆都說我懷的是女孩?!?
王嬌瞅瞅春妮,皺起眉頭,“女孩怎么了?你不想要?春妮同志,新/中國都成立二十年了,咋還有重男輕女的思想?難道忘了那句話,婦女能頂半邊天?”
春妮臉色發暗,又是嘆口氣,說:“你不知道,我家那口子三代單穿,我婆婆天天在我耳邊叨嘮,說一定要生男孩,她——”
“那么想要孫子,讓她自己生一個去。”王嬌不服氣地搶過話。看不慣婆婆用這種方式給兒媳婦施壓。生男生女,你兒子才是關鍵,跟兒媳婦較什么勁?
春妮噗嗤笑了,但又覺得不妥,忙又正色,“別那么說,其實我婆婆對我挺好,惟獨就是特別想要一個孫子,讓我有點寢食難安。還有,你覺得婦女真能頂起半邊天嗎?我沒看出來,尤其是農村,家里沒男孩會讓人笑話。政策是政策,口號是口號,現實是現實?!?
“嗯,最后一句話很有哲理性。但是,如果真生女孩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繼續生唄?!?
“春妮,懷孕到底是一種什么感覺?”王嬌活了兩輩子,都沒經歷過婚姻與懷孕,所以特別好奇。
春妮摸摸自己又圓又大的肚子,帶著些憐愛,又帶著煩惱地樣子道:“其實……也說不上是什么感覺,有時高興,有時擔憂,有時盼望,有時又很恐懼。哎,總之等你懷孕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王嬌反手一指自己鼻子,“拉倒吧,我可早著呢,估計你都生三四個了,我一個還沒生出來?!?
春妮被她逗得哈哈笑,“我可沒想生那么多孩子,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好了,只剩兩個,一男一女,湊一個‘好’字。”
王嬌點點頭,果然是受過教育的人,想法就是脫俗。
這時,春妮又問:“阿嬌,兵團還不讓你們談戀愛嗎?”
“嗯,不讓。”
“可你們也都快二十歲了,據說兵團里還有一些老高三,算算,他們可都二十一二了,再耽擱下去咋整?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婚不嫁惹出笑話,人總要結婚的。”
王嬌笑笑說:“誰知道呢,兵團有兵團的規矩,作為知青,我們只能跟著政策走?!毙闹泻鋈挥行┿皭?,想到容川,想到他們的未來,忽然覺得一切有些渺茫。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就像是預感,讓她心跳加速,呼吸困難,似乎越想越覺得渺茫,春妮還在說著什么,嘴巴一張一合,可她已經聽不到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的容川爽朗的聲音:“嬸子,我們來了!”
王嬌“騰”地站起來,透過窗玻璃看院子里的容川。如同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他如一棵青松傲然立在清澈的陽光中。
“呼”地一下,仿佛一陣春風吹來,堵在王嬌心底的那股陰霾瞬間消散。陽光重新溢滿胸膛,那是容川才能給的溫暖。她長舒一口氣,擦一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呼吸重新順暢起來。
中午吃飯,沈有福也趕了回來,大家熱熱鬧鬧圍了一桌子。王嬌還想去里屋跟女眷們一起吃,容川一把拉住她,“別動,就坐這兒?!?
“為啥?”
容川小聲嘀咕,“還能為啥,想多看看你唄?!?
聞言,王嬌耳朵都酸酥了,寶良與春生則頻翻白眼,寶良咳嗽一聲,好心提醒,“注意點啊,這里不是兵團,里屋還有未成年的小姑娘呢。別帶壞了人家。”沈有福耳背,啥也沒聽見,盤腿坐炕上一口一口嘬著煙,心事重重的樣子。
容川看在眼里,問:“叔,您是不是為王三友的事煩心呢?”
沈有福嘆口氣,不說話。
“用不用我幫你出面調解一下?”容川說。兵團在村民眼中有一定影響力,這幫知青又從大城市來,給人一種見過世面的感覺。
這時,春妮娘端著燉好的狍子肉挑簾走進來,沈有福把煙袋一放,招呼:“不說那些煩心事了,來來來,吃飯。老婆子,把窖里存的那一攤子花雕拿出來,讓他們小知青嘗嘗。”
花雕是南方的酒,紹興最有名!隔著幾萬里路,在交通不發達的七十年代初,大東北遇見可真不容易。
王嬌好奇,就問:“沈支書,這花雕您從哪兒買的?”
“不是買的,是人家送的?!碧崞鸹ǖ?,沈有福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原來前幾日另一個村的支書家里來了南方親戚,特意提了兩臺花雕來,那位支書人大方,送了沈有福一壇,他舍不得喝,一直存在窖子里。一天看三回,生怕被家里嘴饞的二柱子或者其他人偷跑了。今兒個容川他們來,沈有福一是熱情款待,其次還有那么一點點顯擺的意思。想北京來的知青,也不一定都嘗過紹興好酒,讓他們開開眼!
過了一會兒,春妮娘端著那一小壇子花雕進了屋。容川趕緊接過,一人滿上一小杯后,坐下剛要喝一口,王嬌小手往酒杯上一蓋,“不許喝?!?
☆、第46章
容川一愣,困惑地看著王嬌,“為啥不讓我喝?”
王嬌面容嚴肅,“一會兒你還要開車,不知道‘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這句話嗎?”
“這是花雕,黃酒,度數低,與高粱酒不一樣,它喝完不上頭,去上海時,我外婆腌魚肉就用黃酒,放心吧,沒事。”說著,端起小酒盅就要喝,王嬌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腳,容川手不穩,一抖,酒灑了一半。
沈有福笑,筷子指著容川道,“川小子,酒還沒喝手就不利索了?來來來,再倒上一杯?!?
王嬌瞪眼睛,偷偷拽容川衣擺,“不許喝?!?
容川皺眉,她管教的語氣讓他微有不爽,見寶良和春生都盯著這邊,他磨磨牙,轉頭對王嬌低聲嗆一句:“你少說兩句吧。”
認識這么久,容川還沒對自己這么蠻橫過,他們一直相敬如賓,即使有爭吵也是情侶間司空見慣的小打小鬧,不曾像現在這般波濤暗涌,王嬌不禁愣住,想自己說錯什么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