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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耽擱了許久,直到春少俠與小廝徹底地談完人生,才真正啟程。
六月初七,云中杭家。
門庭若市,人聲熙攘,杭家正門前的景象讓春謹然不自覺想起了曾經的夏侯山莊。同是兒子成親,同是高朋滿座,只不過杭匪比夏侯正南要寬厚些,收斂些,沒有做出卸下兵刃以及驗明正身后方可踏入大門的過分舉動。所以來赴宴的賓客也更愉悅些,真誠些。
從古至今,笑到最后的永遠不會是最張揚的那個,唯有細水,方能長流。
春謹然也意外自己居然如此感慨,想來想去,只能歸結為觸景生情。夏侯正南不算什么好人,夏侯賦也因浪蕩害過姑娘,但終歸是逝者已矣,如今想來,只剩唏噓。
“春兄——”
熱情洋溢的聲音撲面而來,如此不穩重,自然是杭家三少。
春謹然到現在也不知自己和對方究竟誰更年長一些,只得禮貌回應:“杭兄,別來無恙。”
“還能如何,湊合混唄。”杭三公子圓潤的臉蛋和一身錦衣華服與“湊合”二字毫不沾邊,但他那一如既往的沒出息樣,倒也與所言相符。
從前的杭明哲,在春謹然看來沒有多少優點,但絕不高看自己的自知之明,算一個。只是經過天然居一役,春謹然已經沒辦法再用從前的眼光看他。所以在來杭家之前,他設想了很多種與此人打照面時的情景,或心照不宣卻彼此裝傻,或話中有話你來我往,總之一定是有微妙變化的。可等真見了這位杭兄,所有設想的情況都沒有發生,杭明哲仍是從前那個杭明哲,哪怕春謹然用最敏銳的目光刺探到他的眼底,仍無半點破綻。
要么是這人的偽裝太渾然天成。
要么是這人本性確實如此,只是在崇天峰上,因某種緣由情緒所至,短暫失控。
若是前者,春謹然只能嘆服;但若是后者,春謹然希望這緣由再也不要出現。因為相比凌厲狠絕,他還是更喜歡眼前這位扶不上墻的三少爺。
“春兄怎么破相了?”不知何時,杭明哲已湊到跟前。
春謹然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臉上的疤,剛有點落寞,再一瞅提問者,只剩哭笑不得:“杭兄臉上也很精彩啊。”
明明唇紅齒白的俊俏面容,可現在,眼睛以下的半張臉,滿是淡肉色斑點。
杭明哲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也沒好到哪里去,懊惱似的“唉”了一聲,然后握緊春謹然的手:“咱倆還真是難兄難弟!”
春謹然費半天勁才把手抽出來,立刻撇清立場:“我可沒得罪女人,我這是……”是什么呢,春謹然編不下去了。
不料杭三公子的目光在春宵二位少俠之間轉了個來回,聯系上傷疤似鞭痕,便立即心領神會:“原來是情趣所致,是我少見多怪,見諒,見諒哈。”
哈你媽個蛋!
春謹然黑線,正想解釋,不料杭三少又搶先一步:“你勇闖崇天峰救人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唉,只可惜沒親眼得見。”說完他又轉向裴宵衣,一本正經道,“裴兄我是真羨慕你啊,能交到春兄這樣肯為你過命的朋友。”
裴宵衣危險地瞇起眼,聲音很輕,但一字一頓:“很、羨、慕、嗎?”
杭三少覺得一陣涼風刮過后脊梁:“呃,其實也沒有那么羨慕啦,呵,呵呵,我朋友也很多的,不差春兄一個,像旗山的房兄啊,青門的……啊,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青風兄!青風兄!這里——”
原本已經低調地跟著父親邁進杭家大門的青三公子,就這樣被人硬生生又喊了出來。
如果可能,青風根本不想同這三個人扯上任何關系,兩個從頭到腳寫著我們會惹麻煩的家伙和一個遇見麻煩必定甩鍋的家伙怎么看都是一個非常不詳的組合。
“喲,三少爺怎么到門口迎客了,哎呀,這不是謹然賢弟和裴少俠嘛,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一日不見如三秋,莫愁前路無知己,落花時節又逢君啊!”
春謹然:“……”
裴宵衣:“……”
杭明哲:“……”
青風:“三位仁兄干嘛這么看著我?”
春謹然:“你是不是想裝作沒看見我們偷偷溜進去!”
青風:“我沒……”
杭明哲:“被我喊住的時候還小聲罵了一句!”
青風:“我沒……”
裴宵衣:“怕惹上麻煩吧。”
青風:“我沒……個屁!對,老子就是怕惹麻煩,不行啊!敢情你們一個有家里撐腰,兩個死豬不怕開水燙,我還要在江湖上混呢!各位行行好,就當作咱們不熟,如何?”
春謹然:“不行。”
杭明哲:“不可能。”
裴宵衣:“我覺得我們關系挺不錯的。”
青風:“……”
春謹然、杭明哲:“青風兄你在張望什么?”
青風:“噓,來了。”
春謹然、杭明哲:“誰來了?”
青風:“啊,白浪兄,裘洋老弟,還有定塵師父也在啊,這邊,這邊——”
青三公子縱橫江湖多年,浪蕩至今仍毫發無傷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從不讓自己單獨涉險——如果注定爬不上岸,那就多拖幾個人下水好了,反正法不責眾。
第96章 云中杭家(四)
旗山派抵達杭家的時間稍晚,大門口相比早些時候,已冷清許多,唯有一群年輕人聚在不遠處的老槐樹底下,正熱火朝天地寒暄,切磋,更有甚者已經擺上了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