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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裘府的第二日,春謹然便被安排到了客房,不過這并不影響他隨時掌握友人的動向——當鼾聲如雷時,墻壁通常形同虛設。
換一個人,隨便誰,只要稍微有點心思,經過晚上那番“莫名其妙”的對話后,總要想上一想,琢磨琢磨。可白少俠完全沒有,你說假如,人家就當成假如,然后說完就完,繼續傻并快樂著。
可這樣,好像也沒什么不好。
春謹然回憶起他說打漁時飛揚的神采,好像那和滄浪幫首席大弟子一樣值得驕傲,不,不是好像,那家伙根本就是這么覺得的。初聽覺得可笑,再細品,卻砸吧出無與倫比的灑脫與豪氣!
這樣的朋友,讓春謹然與有榮焉。
不知是深夜容易思緒亂飛,還是別的什么,春少俠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自己的密友,一個,兩個,三個,越數越開心,越開心越去回憶交往點滴,而越回憶呢,又越興致勃勃地繼續數,數到后面,竟文思泉涌:“畢生好交際,最喜江湖男。僧友坐寒山,美友居天然。俊友在云中,水友滄浪盤。默友藏暗花,正友上旗山。夫復何所求?視我如心肝!”
這一夜,很多江湖男兒都沒睡安穩,個別體質較弱的,還做了噩夢。
第43章 夏侯山莊(四)
“春大哥你怎么了?”
“嘔……”
“春大哥你堅持住,可不能死啊!”
“嘔……”
“春大哥你現在感覺怎么樣?”
“……裘少爺,再這么拍下去,我不吐死,也會被震死的!”
“我是擔心你啊,明明風流倜儻一少俠,上了我家的船就吐成了軟腳蝦,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算你狠,你等我吐完的……嘔……”
裘洋覺得怕是沒有那一天了,但看春謹然吐得那么可憐,竟也心生一絲惻隱,左右也拍盡了興,故收回“撫摩”對方后背的手掌,后退兩步,安然觀望,一派歲月靜好。
春謹然想回頭罵他,奈何腦袋暈乎乎全身沒力氣,能扶住欄桿已然是迸發了畢生潛力,實在沒有多余的精氣神去跟一個小破孩斗嘴。
白浪從船艙里出來,一臉無奈苦笑:“你可真會挑人。”
春謹然想說不是我選擇了他,是命運選擇了他,可同之前與裘洋斗嘴未果的情況一樣,欄桿下的波浪仿佛是某種致命的漩渦,春謹然拼盡全力只能保證不被吸走,卻也無法抽離,更別說分神回話。
掛著滄浪幫旗幟的大船繼續在水上顛簸,而春少俠這番痛苦的初始,還在追溯到半個時辰以前……
“我們這是……要坐船?”直到看見碼頭上停泊的船只,一直納悶兒為何馬車不停到裘府大門口的春謹然才總算明白過味兒來。
白浪卻被他的問題逗笑了:“兄弟,我們可是滄浪幫。”
春謹然一想,也對,以滄浪幫的資源和勢力,走水路簡直就是通途,沒道理放著好路不走,偏要去走那不知道會冒出什么妖魔鬼怪的陸路。只是……
“春少俠,有何不妥嗎?”正準備登船的裘天海看出春謹然的猶豫,關心詢問。
春謹然心一橫,堅定搖頭,自然微笑:“我很好。”
天真的裘幫主,相信了。
一炷香之后,他付出了代價——被春謹然吐花了一身新做的衣裳。
很多年以后,曾有親信問過裘天海,幫主,我對你忠心耿耿這么多年,你為何還要疑心于我。裘幫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遙遠記憶中的某個模糊片段曾讓他發誓,再不輕信于人。但那究竟是一件怎樣的事情,已不可考,唯獨剎那領悟后的痛,至今刻骨銘心。
慘無人道的五日之后,春謹然終于登上了久違的土地,之后的三天車馬勞頓,簡直就是飄飄欲仙,他從來沒有發現腳踏實竟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每一步,都讓人熱淚盈眶。
五月十三,宜求醫,忌入宅。
春謹然雖是個無名小卒,但江湖各門各派他可沒少去,當然是不是光明正大暫且放到一旁,反正高墻大院也好,簡樸小宅也罷,他不敢說一個不落,卻也算得上見多識廣。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被夏侯山莊的奢華給嚇到了。杭家與夏侯山莊齊名,但杭家的宅院是祖上留下來的,近些年的幾番修葺,也只是在老宅的基礎上修繕翻新,大氣卻古樸;青門倒是一看就新蓋的,可華麗歸華麗,還不至于奢靡,裘府則可以代表大多數的江湖門派,以實用為主,偶爾一些細節上,突出身份和氣勢,比如銜著門環的鎏金獅子頭。但畢竟門環只有兩個,哪怕是純金,也耗費有限。
但夏侯山莊不是。
春謹然仰頭去望,從匾額上四個飛揚的漆金大字,看到金箔包邊的紅木大門,從栩栩如生的守門石獅,看到密不透風的高高院墻。說那院墻高聳入云一點都不夸張,即使離得再遠,你也甭指望瞧見任何山莊內的建筑哪怕是一點點屋頂,仿佛這里不是江湖世家,而是深宮庭院。可這樣的院墻卻都是用巨大而整齊的青石堆砌而成,用手去摸,表面光滑細膩,竟如女子肌膚。很難想象,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能造出這么多大小完全一致的巨星條石,然后打磨,運輸,最終壘成院墻,將整個夏侯山莊圍得難以親近,高不可攀。
不過這會兒的夏侯山莊大門敞開,張燈結彩,倒將森嚴之氣沖淡不少。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站在門口,正滿臉笑意地迎接著紛至沓來的各路賓客——
“戈樓主,快請快請。”
“王員外,有勞有勞。”
“圓真大師,這邊這邊,特意給您預備了最清凈的別院。來人,帶大師去竹海軒……”
春謹然先是被夏侯山莊的奢華氣派給震著了,后又被門口熙攘的人群給嚇得不輕。距離大婚之日還有兩天,怎么像今晚就要洞房花燭了似的。
不過人多歸多,卻井然有序,這一要歸功于迎客老者,別看他白發蒼蒼慈眉善目,可眼里的精光瞞不了人,每一個被他請進大門的江湖客其實都經過了嚴格的審視,同時也在邁進門檻的一瞬間擁有了自己的位置,或別院,或客房,或自行前往,或有人帶路,且每一個安排都合適妥帖,干凈利落;二則是要歸功于賓客,甭管各路人馬平日在江湖上怎么灑脫豪放不拘小節,面對這夏侯山莊,卻都像臣子見了皇上,收斂氣焰,循規蹈矩,甚至不自覺就排上了隊,一個挨著一個地往前走,井然有序,跟秀才入考場似的。
春謹然沒見過這樣的奇景,跟在白浪身后咕噥:“不就是個武林世家么,譜也擺得太大了。”
白浪微微回頭,給他一個苦笑:“江湖水深,你且慢慢游吧。”
春謹然撇撇嘴:“我不會游泳。”
說話間,裘天海已經來到迎客老者面前。老者對他很客氣,對裘洋和白浪,也算過得去,可看到春謹然的時候,明顯愣了下:“這位是……”
“春謹然,”裘天海連忙道,“我的世侄,特意前來給夏侯少主賀喜。”
事實上春少俠之父與裘老幫主別說已經天人永隔,就算兩廂安好,也一北一南,斷無相識之可能,更別說“世交”,但為了“蒙混過關”,裘幫主的瞎話張口就來,且說得浩然正氣。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春謹然,似也沒發現什么可疑之處,加上滄浪幫與夏侯山莊素來關系融洽,所以遲疑片刻,倒也放了行。
春謹然他們被安排到了幽蘭小苑,雖是與人共居,不像寒山派那樣獨占竹海軒,卻也算上賓之處,好過無名無分的客房。
“大門大戶就是好啊……”春謹然伸開胳膊腿,躺進柔軟的床鋪,熏香籠里不知燃的什么香,清甜淡雅,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