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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仇人疏離得很,衛子楠受著傷,本有理由不來請安,可程氏不肯放過她,非要叫她每日來立規矩,生怕她養好了身子似的。她哪里是個輕易訓得服的,只每日說句請安的話,便轉身就走。
往日都是如此,可今日,程氏卻叫住了她。
“瞧瞧你,還未嫁人,便如此疏遠。日后嫁了,難不成就再不把母親放在眼里,不愿聽母親的話了?”
她已經側過去的半個身子,又正了回來,眸中晦暗,把頭埋下去:“是女兒欠思考,愿聽母親教誨?!?
她這樣“聽話”倒讓程氏心頭又不舒服了幾分,猶似一記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蛇@丫頭卻又沒給她什么把柄,教她收拾不得。
她飲了口茶,輕輕擱下茶碗,嘆氣道:“也是,我這等身份往后不便再說你什么。只是,你嫡姐是太子妃,也就是你的長嫂,凡事你多聽她的就是。咱們衛府唯一的男丁還小,如今全靠你們姐妹撐著,你們切記勁往一處使,切莫鬧什么別扭?!?
這話可就說得不要臉了,自個兒管不著恒王妃,還指望著女兒來管,始終得壓著人家一頭心里才算舒坦。
衛子楠心頭暗笑,臉色未變,只是點頭:“母親的教導,女兒銘記在心,日后定會為衛府添磚加瓦,再興當年的風光。女兒這顆心一定只為衛府,別無所向,還請母親放心?!?
衛府,是父親的衛府,不是她衛程氏的衛府。
程氏的臉色,看著似乎更差了。她本不欲再計較這丫頭來遲,當下心中不忿,卻又想抓起來不放。
“嗯,你這孩子很是聽話。只是明日便要嫁人,規矩卻欠下良多,往后少不得叫人在背后說你的不是。今日你晚了近半個時辰,著實壞了規矩,做母親的必得點醒你才是,也不多罰你——去祠堂跪上一個時辰,長點記性也就是了。”
“夫人!”采薇不服,哪有為這事兒罰跪的,擺明了是欺負將軍身為朝廷命官,不敢有違陛下的“仁孝”之本。多少雞毛蒜皮的小事,被程氏散播到府外壞將軍的名聲。
“采薇,不得無禮。”衛子楠卻是十分平靜,對程氏略一頷首,轉對采薇道,“你回去把書收好,我不礙事?!?
她還真不是怕程氏,只是尚未出府,凡事皆有掣肘,不好對付這老婦。且再忍上一晚,待出了府,程氏可就管不著她了,到時候新仇舊怨一起好好清算。
☆、第3章 被棄新娘
三月是個好時節,正是草長鶯飛,春光瀲滟時。初八這日的黃昏,京城寬闊的朱雀大道上,涌動著歡騰的人群,熱鬧堪比年節。兩側街道擠滿了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這場盛大昏禮,順便等待衛府送親的隊伍。
百姓之間,從來不乏話題。前些日子議論的是那衛將軍的長相,近日又連帶著恒王一起編排。無非是說那恒王夫憑妻貴,巴著衛將軍得的王爺尊位。要知道,憂國憂民,慣有雄心壯志的三皇子,至今還未封王呢。不說三皇子,除了目下這個恒王,好幾個皇子里,哪一個又封了王呢。
除此外的,便是議論那太子妃和恒王妃兩姐妹之間的關系。平頭百姓們大多是捕風捉影,慣常胡吹海吹,但有時候卻又摸得清內情。就沖那太子妃只在衛將軍歸府那一日去迎過,后頭便不見她探病便可知道,這兩姐妹的關系好不到哪里去。
再看那程氏的做派,聽聞對外倒是客氣,私下里卻依舊沒把衛將軍放在眼里呢。也不知這高門大院之中,究竟生過什么破事兒,值得這么緊拽“嫡庶之別”不放手,忒沒有眼力勁兒了。
至于別的什么話題,不外乎是丞相少史上官云當年悔婚,如今見了往日的未婚妻還得點頭哈腰,太丟臉云云。
此時的太子府內,正被戳著脊梁骨議論的太子妃,卻心無旁騖地題筆繪丹青,一勾勒一線條,描的是墻角數枝梅,傲雪盛放。丫鬟笙兒在旁欣賞,扇扇鼻翼,仿佛嗅到了梅香,張嘴便是一句發自內心的贊嘆。
“娘娘的造詣,怕是宮中的畫師也不堪一比。”
衛子悅莞爾:“數你會說話。”
笙兒憨笑,可不算她會說話,太子妃本來就是才女,放眼這京城,不說琴棋書畫全都傲視群芳,至少丹青這一塊,是無人能及的。
她盯著畫,見太子妃點了朱砂為梅花描紅,被那紅色一激,忽然想起什么,嘴角驟然一僵,猶猶豫豫的。有些話,她這個做丫鬟的知道不該說,可昨天太子殿下話里的意思,是讓她開導開導太子妃,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說出來。
“娘娘,您看,這會兒太子殿下都去賀喜了,您真的……”真的還要作畫,不回衛府瞧瞧么,好歹是庶妹成親。
衛子悅美眸微瞪,輕飄飄一個眼神送過來,笙兒便嚇得把后半句咽回肚去,生怕再多嘴一句,就被拖出去再掌一次嘴。
太子妃是傲氣的,素來說一不二,她認定的事就是太子殿下都不一定拽得回來,自己一個丫鬟能頂什么用啊。
“賤婢所出,也配做我衛家女兒?”素來大度端莊的衛子悅,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只差啐上一口,“我與她恩怨已深,何苦做這等無用功。呵,大將軍,忠武侯又如何,空殼子的官銜罷了。嫁了恒王那個草包,徒有表面一時的風光,何須理會。往后,她若不找我的麻煩,我自不會去為難她,若是不清楚自己低賤的身份,自會有她的罪受。”
說罷,又點了朱砂,為那幾朵梅花描紅。
有一種關系,叫做“天生宿敵”,萬不可能冰釋前嫌。
朱雀大街上。
不知等了多久,眾人嗓子也說啞了,終于聽見一陣鑼鼓鞭炮齊鳴響,喜樂嗩吶聲漸漸入耳,街那頭的人群驀地開始高呼。花橋出于出現了,抬到哪里,哪里便是歡呼聲一片。
人群里有單純看熱鬧的,也有真誠捧場的,還有懷著感激之情,小小表達一下對衛將軍的崇敬之心的??傊?,這一場昏禮,是大昭除了帝后大婚,有史以來最熱鬧的昏禮。
此時夕陽無限好,頗有日暮歸途的愜意。
那送親的隊伍頂著金色晚霞打街角而來,紅紅火火好生喜慶。送親的漢子們個個精神飽滿,穿的是大紅鎧甲,敲著鑼鼓吹著嗩吶,扛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嫁妝,挺直著腰桿,浩蕩的隊伍齊步走來。
這送親隊伍蔚為壯觀,竟個個是衛家軍中的鐵漢將士,虎背熊腰,雄赳赳氣昂昂,看得瞧到了新鮮的人群,歡笑不斷。
在這熱鬧之中,街邊的醉月樓上,正有一男一女正看著大街上走過的送嫁隊伍。
男子白面俊俏,卻不儒弱,劍眉星眸尤其好看,端的是芝蘭玉樹,溫潤如玉。他以一把折扇指著送親隊伍中那頂龍鳳雕花的喜轎,回頭對那女子掛起一抹笑,開口便破了表面功夫,話語中夾帶著一絲玩味:“瞧,紅鸞,本王的媳婦兒正進門呢?!?
被稱作紅鸞的女子,媚似狐妖,杏眼微瞇,捂嘴咯咯笑了:“王爺大喜的日子,還來奴家這里磨蹭,奴家可得攆您走了。王妃娘娘屠殺二十萬敵軍,乃是個好殺的活閻王吶,若要生了奴家的氣,還不活剮了奴家的皮。還請王爺高抬貴手,放奴家一條性命吧。”
話雖如此,紅鸞卻半點沒有怯意,咯咯媚笑,不過是打趣他的罷了。
秦傕淺笑,坐下繼續飲茶,舉手投足間,哪里有半分風流與輕浮。卻見他把劍眉微挑,笑道:“有本王在,你怕什么?!毖粤T又換了表情,靠在窗邊,蠻帶玩味地看著自己那盛大的昏禮。
這樁婚事,是他皇帝老子看好的,辦得尤為隆重。他自然也是分外在意的,否則不會撂挑子不干,來這醉月樓躲上一陣。
卻不知王府的管事傅澤志是如何安排的,他這位新郎官兒人都不在,竟叫這家伙蒙騙過去,已經幫著將新娘子迎出了衛府。再過不出半柱香,送親隊伍就要到了恒王府前,他這新郎官兒遲遲不出現,屆時傅澤志又該怎么編下去。
怕是編不下去,只能老實交代了。
“王爺玩兒心比天大,連自個兒的昏禮都折騰。只怕是明日,又要被陛下責怪風流成性,目無章法了?!?
紅鸞為他斟茶。噴香的蒙頂山茶,沁人心脾,俯仰之間香味便彌漫了整間屋子。此處醉月樓,做的是高雅買賣,只迎富貴權勢,最愛干的事便是為人詬病的“狗眼看人低”,就這一碗清茶,便頂得上窮苦人家一年口糧錢。
在某些視金錢如糞土的人眼里,這里儼然是個茅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