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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銘眉頭微蹙,嘆了口氣:“我先前也是把愉生叫來說這樁事,我不過是讓他找出那些人的罪證,方便我問罪罷黜,哪知他手段如此激進,這一個月不到,弄出了幾十條人命。雖說看起來都是證據確鑿,但在其他朝臣眼中,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說罷,朝她看過來,試探問,“寧尚書真的打算和人聯合起來參他?”
伶俜點頭:“我知世子是想早些功成身退,可不知道的人,恐怕以為他是居心叵測,想要獨攬朝政,只手遮天。”
宋銘稍稍正色,意味深長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身處的位置不同,想要的東西自然也不一樣。我先前還未想過做皇上呢!坐在這個位子雖然煩惱頗多,但登高望遠的感覺,確實不錯。”
伶俜心中暗笑,若是她不知道他的那點歪心思,指不定就信了他的話,以為蘇冥也貪念上了權勢。她嘆了口氣,順著他的話道:“我也是擔心這個,先前他是想著功成身退,帶我離開京城找個世外桃源的地方過日子。但如今陛下當了皇上,他作為您的左膀右臂,想在朝堂有所建樹,實現鴻鵠之志,我也能理解,只是到底有些失望。”
宋銘神色莫辨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當真是憂心忡忡的樣子,心中自是有些得意,面上卻不動聲色,斟酌了片刻,又繼續道:“我怕只怕他太急功近利,朝堂上卻是盤根錯節,到時候出了紕漏,只怕我這個皇上也保不住他。”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伶俜想為他找個借口都難。
一頓晚膳下來,兩人各懷心思,自有打算。
三日之后,工部尚書寧任遠傳出在浙江任期時,以權謀私,與織染局太監相勾結,杭州進貢的桑蠶,報高過高,以此賺取回扣差價。倒不算是甚么大罪狀,但證據呈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雖則是寧任遠同年,可錦衣衛呈上來的證據,也不敢不當真,只能硬著頭皮開始調查。
伶俜得知消息,先前嚇了一跳,反應過來,猜到必然事出有因。宋銘會做戲,她當然也要做個全套。立馬讓內侍帶著自己去見皇上。見到宋銘,又趕緊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陛下,我聽說舅舅出了事?可當真?”
宋銘良久眉頭蹙起,抿嘴道:“確實是有他以權謀私的證據,送去了都察院,我手中也收到了一份。”
伶俜問:“是世子做得么?”
宋銘點頭:“他聽聞寧尚書要與人聯合參他,就先下手為強。”
伶俜痛道:“他瘋了么?這是我親舅舅啊!不行,我得去找他問清楚。”
說罷,轉身要往外走,卻被宋銘一手拉住:“你莫急,這不是大事,我暫時讓寧尚書將手上庶務放下,在家休養,我會處理這件事,不會讓他受到絲毫影響。”說罷,又玩笑般道,“畢竟是準皇后的舅舅,我當然得護著。”
伶俜看著這再熟悉不過的璨爛笑容,心中卻寒涼得厲害。好容易才擠出一絲笑:“那就多謝陛下。”
宋銘難得地露出好整以暇的神色,將她的手拽在手心,那雙輕佻的桃花眼,也浮上了從未有過的專注:“十一,雖然我現在還只是個沒什么權勢的皇上,但我一定會護著你,護著你在乎的人。”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跟愉生沒有關系。”
他的手帶著涼涼的溫度,與蘇冥截然不同,伶俜像是被刺到一般縮回手,趕緊福了個禮:“陛下大恩大德,十一銘記在心。”
好在他并未沒有再說下去,不然伶俜不敢保證不將厭惡之情寫在臉上。
宋銘嘴角勾起一絲不易覺察的淺笑,目光在她臉上略作探究的打量,又咧嘴笑開來:“咱們認識又不是一日兩日,你同我這般客氣作何。”
伶俜只是笑笑,沒有做聲。
因為寧任遠出了事,宋銘特許伶俜出宮回寧府探望舅舅。伶俜自然又是各種好話感謝了一番。
急匆匆回到寧府,果不其然,寧任遠沒事人一般正優哉游哉地喝著茶,伶俜暗暗放下了心。看到外甥女回來,揮手讓下人退下,了然般點點頭:“世子倒真是料事如神,掐準你這時候回府。”
果不其然,他已經和蘇冥說清楚。她正要說話,寧任遠揮揮手:“你趕緊去別院,世子等著你。”
伶俜面露驚喜,見著舅舅戲謔般的表情,又有點不自在地紅了紅臉,一溜煙跑去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別院一看,果然見著蘇冥等在院子中,她打發掉丫鬟,引著他進門,剛剛將門關上,就被他一把拉在懷里。
兩人近大半個月未見,思念之情自是不必細說。伶俜趴在他胸口,兩人一時都未說話,過了許久,才稍稍分開一些。
伶俜抬頭看他,見他面容竟是比先前消瘦了幾分,眼圈驀地一紅:“世子,你怎么樣?”
蘇冥微微笑了笑:“我還好,你在宮里有沒有受委屈?”
伶俜搖頭:“沒有,皇上沒有為難我。”
她本是說得一句讓他放心的話,但說完才覺得,這話令兩人都有些不是滋味。見蘇冥的笑意有些僵硬,她趕緊道:“皇上的打算,你知道么?”
蘇冥表情沉了沉,點頭道:“我和他相識多年,就算他一直待我半真半假,但他想些什么,我還是能猜到一二。”
伶俜道:“那你想好了脫身法子么?”
蘇冥冷笑了一聲:“我本是打算替他辦完事情,還完他的救命之恩,就他要清算我,我也不怕,早已經安排好帶你逃走的后路,只是委屈你可能要跟著我隱姓埋名一輩子。”說罷,他頓了頓,又道,“如今我已經想好,他既然如此咄咄相逼,我偏偏要有名有份,光明正大地離開。”
伶俜睜大眼睛:“他到底是皇上,你不要同他硬來。”
蘇冥點頭:“我自有分寸,總歸接下來這段日子,你繼續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讓他覺得自己計劃順利便好。”
伶俜點頭,又問:“你要如何做?”
蘇冥無奈地笑了笑:“本來做慣了蘇冥,不打算恢復沈鳴的身份。但他要這樣不仁不義,我也只能把濟寧侯世子,衛國公蘇重山嫡親外孫的身份拿回來。”
伶俜明白他的意思,她曾是世子夫人,只要他是沈鳴,她就是他的妻子,他和宋銘的婚約自是可以不作數。只是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太難,因為無論是衛國公府還是濟寧侯府,都早已經不復存在。何況他模樣早就改變,只要蘇冥失口否認,誰會相信他?
蘇冥看出知道她在想什么,拉著她的手道:“還記得我表妹蘇詞嗎?”
伶俜腦子里冒出幾年前那個被流放的蘇家小女孩,點點頭。
蘇冥苦笑道:“我本是答應三年內接她回京,卻到底是沒做到。不過好在岳丈同蜀王關系交好,去了那邊頗得照料,后來陰差陽錯成了苗王義女,去年還被封了個郡主。這次她會跟著苗王一起進京,為舅舅翻案。”
伶俜愕然地睜眼:“這可行么?”
蘇冥點頭:“當初李貴妃死后,他身邊的內侍趙公公就出了宮,去向一直成謎。我尋了他好久,前段日子總算是將他抓到,如今我已經拿到李貴妃派人給韃子泄露軍情的證據。光靠蘇詞和我定然是還是不夠,但你別忘了,當初我舅舅出事,直接受害人就是前太子一系。太后巴不得為舅舅翻案,雖然兒子已經不成氣候,但至少能還他一個清白,還能替遼王鋪路。下個月太上皇會在沁園宴請群臣和勛貴,屆時宋銘也在,正是請求翻案的最好契機。”
伶俜明白了他的打算,到時候眾目睽睽之下,趁著請求給蘇凜翻案的機會,他正好表明自己真實身份,宋銘想否認都難。
☆、116.一一六
苗王朝貢,是五日后入的京城,鑼鼓笙簫,金鼓喧闐,仗勢十分壯大。伶俜在后宮,并沒見到已經成為苗王義女的蘇詞,但是也聽說過這回苗王進京的盛大場面。
苗疆是在景平帝在位時開始朝貢,雖然如今景平帝已經退位做了太上皇,但自也要做東在沁園大設筵席,正巧是秋菊盛開的季節,便辦了賞菊宴,同時邀請了文武百官和京中勛貴,白日賞菊,晚上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