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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些鎮民確實遷怒母親,更憎恨文軒這個孽種,但這并不是母親的死因。
葉笙歌有心收文軒為徒,臨走前自然會考慮母子兩人在那兩年間的生活,曾給過母親一筆錢財,也曾拜托過那些鎮民放下仇恨善待他們。在那些鎮民眼中,斬殺那天妖的兩位修士就宛如天神一般,因此哪怕有百般不愿,也始終強忍著心頭恨意,從未因為仇恨而做出過害人性命之事。
事實比文軒原本所以為的要單純得多,也諷刺得多。
母親的死因,其實是葉笙歌給的那筆錢財。這筆錢只有她與她的兩個哥哥知道。那兩名哥哥見財起意,起初還顧及著葉笙歌隨時可能歸來,蟄伏一段時間后實在忍不住了,便聯手害死了她。
想到母親最后的死狀,文軒還覺得心口發冷。大多數人比他以為的更善良,但總有些人,比他所能想象的更惡毒百倍。這份恨意,總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摻任何雜質。
“那兩個人,”文軒問道,“后來怎樣了?”
簡易一下聽出他問的是什么,當即聳了聳肩,“死了。”
文軒將目光移過來,看著簡易臉上。
“這件事,你如果問鎮子里的人,是一問便知的。”簡易告訴他,“就在那之后不久,他們不知道是做賊心虛還是怎么的,抱著那筆錢跑進了山里,然后就不明不白的死在山里面了。”
“不明不白?”
“據說,”簡易說了這兩個字,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是女鬼索命。”
文軒當即勾起了嘴角,“若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可是這么一來,文軒心中剛剛燃起的仇恨,卻是無處落腳了。他不禁又是一聲嘆息,“卻連個報仇的機會也不給我。”
“這說明她不想你把時間耗費在復仇這種事情上。”簡易也起了身,站在文軒身旁,隨文軒一起看向那個小鎮,“師兄,你的母親,一定希望你能活得更灑脫快活些。”
聽到這句話,想到幻境中那個始終保護著自己的身影,文軒心中猶如一股暖流淌過。他抬起手,在簡易身上輕輕拍了兩下,“謝謝你了,簡師弟。”
說完文軒便邁開了腳步,帶著他一起往小鎮的方向走去。
如今事實已經清楚,文軒對那些鎮民也只剩下了單純的愧疚。雖然依舊壓得他喘不過氣,卻好歹知道了該如何面對。
“這次真是多虧了你。”路上文軒道,“你給我看著的這段過去,對我而言真是太重要了。真的,怎么謝你都不為過。”
簡易低下腦袋,羞澀地笑了笑。
“但是你以后還是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文軒下一句話卻是這個。
簡易愕然看了過去。
“下午我闖進你房間的時候,你就正在做這件事吧。”文軒偏過頭來,迎著他的視線,“這對你的身體有很大影響,對不對?”
簡易將目光撤開,避開了這視線,“也……還好……”
三個字,越說到后面,他的聲音越小,到最后小得幾乎都聽不到了。
“不要再這么做了。”文軒斬釘截鐵,不容反駁,“僅此一例,下不為例。”
簡易沒有辦法,只得撇了撇嘴角,“我知道了。”
說話間,那小鎮已經正在眼前。此時天色已經將亮,天邊泛起了微弱的白光,早起的鎮民已經開始往田野走去。
而之前與他們同行的那個孫道人,直到此時才發現兩人都不見了,正慌忙地沖出屋子,還沒來得及在鎮中找尋,就見他們一同從路上走來。
孫道人松了口氣,本來準備迎上去打個招呼,看到兩人間那氣氛,卻又一愣。
那是一種很難以形容的氣氛。兩人明明只是并排走在一起,卻讓人感覺仿佛有什么正在他們之間緩緩流動,黏黏膩膩,根本容不得其他人插足。
這種古怪的感覺讓孫道人很是呆愣了片刻。直到兩人已經從路上走到了屋前,主動朝他打了招呼。
等孫道人點頭回應后,兩人總算分開,分別向自己的屋子走去。孫道人心中有些納悶,以為之前那古怪的感覺是自己的錯覺,結果此時回頭一看,又見那兩人正相視一笑,用目光告著別。
那目光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總之孫道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孫道人想起之前文軒在雪山失蹤時,簡易那失態的模樣,后知后覺地發覺,那根本就不是普通師弟對師兄該有的反應。他揉了揉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連忙避開兩人,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而文軒在回屋之后,稍稍休息了片刻,便又出了門。
他又去找了之前那個錢老頭。此時時候還很早,錢老頭這么大的年紀,卻早已起床。
“這位道長,還有何事?”對于文軒的再度來訪,他有些意外,卻并不驚訝,目光在文軒身上掃了兩遍,“莫非我昨日答你的話,答得還不夠清楚?”
其實仔細體會就能發現,他對文軒的態度雖然還算客氣,語調中卻是毫無敬意的,甚至帶了幾分尖銳的嘲諷。
文軒沒有答話,只是靜靜看了這老者半晌。
他的心中有個想法。既然葉笙歌臨走之前有所交代,這些鎮民對于他會被人領去行修道之路,應該是有所準備的。那么對于這個忽然來打聽前塵舊事的修道之人,眼前這個老人,或許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斷。
文軒沒有問出任何話來驗證這個猜測。他只是安靜地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彎下膝蓋,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錢老頭大驚,手掌在椅子上重重拍了一下,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但是僅僅剎那之后,此老便平靜了下來,重新穩穩坐在椅子上,穩穩受了這一跪,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
如同文軒不發一言的跪著,他也只是不發一言地看著。
直到文軒最后告辭,他們沒再有過任何交流。
從錢老頭家出來之后,文軒又去了邊上的另一戶人家那里。這次他并沒有敲門打擾,只是站在街上,面朝著這戶人家,同樣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接著是下一家。
文軒就這么,從鎮頭走到鎮尾。鎮上總共一百多戶人家,絕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和這個鎮子究竟有什么關系,其中甚至有許多連這個小鎮五十年前發生過什么都不知道。但文軒這么一路走來,一家家的跪著,一戶戶的拜著,連一個也沒落下。
從清晨到午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個道人如此怪異的舉動。他們對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幾乎無人知道文軒究竟在做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