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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岫對著手指，小聲道：“主人們的事，我也不好多問……”

明姝道：“快扶我起來，安排接風(fēng)洗塵的酒菜，你們姑爺快回來了。”

到了傍晚，晏子欽果然回來了，只是一照面，但見他神色鐵青，見到明姝后只是略略點(diǎn)頭，一言不發(fā)地走進(jìn)房去。

隨之一同回來的還有杜和、羅綺玉。兩個人都消瘦了很多，杜和的右臂上還綁著繃帶，看得明姝心驚，問道：“你們……這幾天……”

四周的氣氛太肅殺，連帶著她的話也說不完整了。

杜和比了個“噓”的手勢，明姝極通透地掩住嘴，卻見杜和后面還跟著一個人，卻是臉色灰敗的許杭，被許安攙扶著。

舅舅為什么會摻和到這件事里？晏子欽剛從被抄沒的晉國公府回來，難道還特意繞到城西把舅舅接過來？

不過礙于杜和的提醒，明姝始終緘口不言，到了正堂，見晏子欽先示意舅舅落座，隨后才坐下，明姝和杜和他們極有眼力地遠(yuǎn)遠(yuǎn)打橫坐好。

晏子欽這是怎么了？明姝不解，他似乎對舅舅有心結(jié)，因此一直壓抑著怒氣。

大家都在等晏子欽開口，誰知先發(fā)聲的卻是許杭。

“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樣，還能要了你親舅舅的命不成？”

什么？要命？明姝意識到事情真的大條了，再看杜和羅綺玉二人，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不在場。

“我不能要您的命，您也罪不至死。”晏子欽的聲音平靜如昔，只是透出難以言喻的陰冷，“我只是沒想到，幫著丁家暗度陳倉、對我處處掣肘的竟然是我的親舅舅！”

許杭站起，攤開雙臂，長嘆一聲，不怒反笑，“是，我的確幫著丁家轉(zhuǎn)移資產(chǎn)，掙了些不合法理的錢，可不該說的、對你不利的話我一個字也沒提過！”

“你以為我勞碌一生是為我自己嗎？動動你那金榜題名的腦袋好好想想，咱們許家并不殷實(shí)，舅舅當(dāng)年來到京城，那也是受盡了苦楚，成親時雖不明說是贅婿，卻也和贅婿無異了。我沒有兒子，將來留下的金銀田地還不都是你的！整天把公正廉明四個大字扛在肩上當(dāng)不了飯吃，一家子要團(tuán)團(tuán)圓圓、興興旺旺地過下去，它必須靠錢！”

“舅舅還不是為了你，為了幫咱們爭口氣！”

一番慷慨陳詞后，許杭的胸膛仍在起伏，眾人第一次發(fā)現(xiàn)，一向和和氣氣、笑容可掬，雖有些市儈氣，卻心地善良的許杭竟然還有如此沖動的一面。

許杭的手搭在晏子欽肩頭，可他激昂的情緒卻絲毫沒有感染晏子欽，只見晏子欽移開舅舅的手，輕聲反問：“舅舅要爭的，是什么樣的氣？”

許杭一愣，晏子欽繼續(xù)道：“是問心無愧的浩然之氣，還是同流合污、沆瀣一氣？”

許杭垂下手，嘆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晏子欽道：“丁謂被貶雷州，被轉(zhuǎn)移的資產(chǎn)，能追回的盡量追回，希望舅舅盡力配合，做晚輩的也不會讓舅舅為難。”

說著，就讓許安帶許杭到客房休息，許杭瞇眼看著許安，沉聲道：“呵，好忠心的奴才，還記得當(dāng)初是從誰府上出去的？”

許安面帶難色，他本是許杭的仆人不假，現(xiàn)在卻以成為晏子欽家里的管事，自然要聽新主人的話。

許杭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待他走后，明姝才敢大口呼吸，見晏子欽依舊眉頭緊鎖，便先勸他回房，幫他用熱水凈了臉，又泡了些安神的藥茶讓他飲下，道：“今日既然回家了，就松快些吧，不要總惦記著朝中的事情。”

安頓好他，明姝又沿著回廊走到杜和和羅綺玉處，春岫跟在身旁掌燈。

一路上只見弦月掛在天邊，灑下冷清的銀輝，夜這么凄冷寂靜，雖有春岫在側(cè)，卻好似一個人踽踽獨(dú)行。明姝忽然理解了母親。她總是覺得母親太過強(qiáng)硬，心思多疑，可在她渾渾噩噩的童年時光里，母親是不是也像這樣，背負(fù)著不為人知的壓力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冷夜？

男人們在朝堂沉浮，妻室們的心便隨之沉浮，如果不強(qiáng)硬、不敏感，如何能感知風(fēng)向的變化，給予家人最及時的守護(hù)？

就像她，居然還對許杭的事一無所知，雖說這不是她的錯，可她就是不甘心，總覺得自己應(yīng)該更聰明些的，比如母親提及許杭的生意在短時間內(nèi)做得很大時，她是不是該和晏子欽溝通一下？再比如，她是不是該從杜和的舉止中解讀出什么，而不是傻傻地跟進(jìn)了廳堂，成為所有人中最后才明白事情經(jīng)過的人。

來到杜和的房間，外間是一間小廳，廳里陳列著十八般兵器，書架上擺著的也都是劍仙劍俠之類的話本，一看就是杜和的居所。

羅綺玉正在幫他換藥，只見他的小臂上有一處劃傷，傷口不深，卻因血肉外翻而顯得十分可怕。

“要不要緊？”明姝坐下來，問道。

杜和搖頭道：“這算什么，就是挨上一千刀，小爺也不喊一聲疼……啊！你干嘛！”

他痛呼一聲，只因羅綺玉重重地擰了一把他的傷處。

“我看你真是該挨千刀，逞能！”羅綺玉嫌棄道，可抹藥的手卻沒停下。

明姝小聲竊笑道：“總算有人能治你了！”

杜和苦著臉，道：“你還想不想知道許杭的事了，想聽我說，就不許擠兌我。”

明姝白了他一眼，道：“唉，之前還恩娘長，恩公短地叫著，幾天不見就換了一副嘴臉！你不告訴我，自有羅娘子。”

杜和道：“算了，還是我來說吧，她沒看到最精彩的部分。許杭暗中為丁家做事，這點(diǎn)你總該知道吧！我們昨晚逃出來，擒住了許杭，強(qiáng)迫他帶我們?nèi)ザ〖視客等×速~冊，當(dāng)然，不是全部，只不過是和他相關(guān)的一小部分，不過總算是套取了藏匿罪證的地點(diǎn)，今天一早，你的好丈夫帶著禁軍抄家，險些把我們當(dāng)成丁家家丁抓起來，幸好有許杭做擋箭牌，我們才自證清白。”

明姝轉(zhuǎn)頭看了羅綺玉一眼，見她點(diǎn)了頭，便知道杜和的話沒有夸大的成分。

明姝道：“那你的傷是怎么回事？”

杜和笑道：“丁家人發(fā)現(xiàn)我們不是自己人，當(dāng)然要報復(fù)一下，小傷，沒事！”

羅綺玉道：“小傷，在你身上就沒有過大傷，就算被打死了也不會喊一聲。”

杜和道：“就是這樣，你很了解我嘛！”

他們兩個自顧自地“打情罵俏”，明姝卻皺起了眉，輕聲道：“你們說，夫君他會把許杭舅舅怎么樣？”

杜和道：“恩公那么正直，肯定該怎么辦就怎么辦。”

明姝搖頭，無視兩個人的不解，勸他們早些休息，臊的杜和滿臉紅霞，道：“什么早些休息，我才不和她……”話到一半才領(lǐng)悟到，明姝也沒讓他和羅綺玉怎么樣，是他自作多情了，當(dāng)下抽回手臂，自己悶頭包扎起來。

明姝回到房中，心很亂，因?yàn)樗狸套託J此刻進(jìn)退兩難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