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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控訴自然讓晏子欽的正義感在胸中燃燒,只是腦中靈光一閃,眼前的王讓和王諤同姓,還都是言字旁,莫非有什么淵源?因而問道:“京中舉子王諤是你什么人?”
王讓神色一黯,道:“今年真是我王家的多事之秋,王諤是學生的堂兄。”
晏子欽又問:“王諤和于家有什么關(guān)系?”
王讓顯得十分為難,吞吞吐吐道:“堂兄……堂兄和于家曾有婚約……”
晏子欽知王讓不想說,便不再逼迫,因為他心里也有愧疚,王讓的案子他無法接下,因為知州不受理的案子叫“白狀”,通判私自受理白狀違反大宋刑統(tǒng),輕則貶官,重則褫奪衣冠功名,他現(xiàn)在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受不了這樣的變故。
顧念王讓沒有銀錢過活,晏子欽特意回后宅向明姝求請十兩紋銀,幫王讓渡過難關(guān),明姝聽了也感嘆:“積德行善是好事,只是僅此一次,倘若次數(shù)多了,被扣上‘大善人’的高帽子,往后就摘不下來了,反被聲名所累。”因晏子欽的俸祿還沒發(fā)放下來,公中存錢不多,便悄悄從自己的嫁妝中出資。
王讓得了救濟,也不好再滯留,忍著淚走了。晏子欽還是心軟,準備去孫知州處據(jù)理力爭,爭取幫王讓立案。被引到孫錫房內(nèi),房中擺著一架高麗紙屏風,把房間分成內(nèi)室和外室,內(nèi)室的兩道人影投射在屏風上,一個高冠有須,顯然是孫錫,另一個披散長發(fā),額頭似乎裹著病中防風寒的首帕,不知是誰。
孫錫聽了通報,不耐煩地繞過屏風,坐在交椅上問道:“晏大人有事?”
晏子欽把王讓的案子依樣陳述,講到一半,提及于家,孫錫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拍著扶手厲聲呵斥:“胡說八道,我不受理自然有我的緣由,黃口小兒莫要張狂!”
屏風后那個披發(fā)男人也輕笑幾聲,緩緩站起,拱手道:“既然孫大人要教訓下屬,那么在下告辭了。”說著,被仆從扶著從側(cè)門離開,全程只留給晏子欽一個模糊的剪影。
他是誰?正疑惑著,送客歸來的孫錫咬牙切齒道:“你可知他是誰?他可是于卿,你怎么敢在他面前揭于家的短處!”
這就是于卿!這個一直被人提及的于卿竟和他近在咫尺又擦肩而過,晏子欽難掩驚訝,只是孫錫已經(jīng)不想留客了。
此時天色將晚,晏子欽悻悻然回到家中。一天之內(nèi),他便明白了什么叫無能為力,做了官有什么用,官上有官,官商勾結(jié),好像一團亂麻,不知從何處解開。
明姝見他趴在桌子上失魂落魄,送來一碟薄荷方糕,他看了一眼,懶得拿,明姝便掰開他的手指,握著他的手拿了一塊,又往他嘴邊送。
“在知州那邊吃了閉門羹,知道官場的艱難了吧!”看他沒精打采地咬了一口方糕,明姝幽幽道。
晏子欽有些驚訝,“我什么都沒和你說,你怎么知道?”
“看你這副喪家之犬的樣子就懂了,你可要挺住啊,往后的糟心事還多著呢。你當我爹爹的樞密使是怎么得來的,還不是熬了大半輩子熬出來的!”
晏子欽似乎沒聽到明姝的話,自言自語道:“孫知州也就罷了,還有個撲朔迷離的于家,我實在想不通,以他們的財力物力,何苦強求王讓家那七間不起眼的鋪子?還有王諤,王讓說他曾和于家定過親,可你又向我提過,禮部尚書招他為婿,一個男人怎么可能同時有兩房正妻?”
明姝見他眉頭緊鎖,似乎連甜食都安撫不了他的情緒,便提議道:“不如,咱們親自去看看那七間鋪子,看看于家用它們做什么?”
“現(xiàn)在天色已晚……”晏子欽道。
“便是天晚了才該去,要是真有秘密,都是在夜里進行的。”明姝擊掌道,向門外高聲喚人備馬。
“我是說,天色已晚,你去不安全。”晏子欽默默拉過她的衣袖,眼帶擔憂。
☆、第十三章
晏子欽推說天晚,不讓她出門,可明姝原本就是刑偵現(xiàn)場的法醫(yī),太久不做老本行,難免心癢,銅陵命案把她的工作癮重新勾了出來,如今放著現(xiàn)成的機會,怎能忍住?
她以為晏子欽小瞧自己,不屑道:“我是一個不戴頭巾男子漢,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哪里去不得!”說完方覺得這話耳熟,好像是潘金蓮叫板武松時的臺詞……幸虧現(xiàn)在《水滸傳》還沒成書,不然晏子欽該用什么眼神看自己……
輕咳兩聲,明姝又道:“還記得銅陵縣衙里的事嗎,我的見識膽色哪點遜色于你?只怕到時還要我?guī)湍銋⒅\。”
這話倒是挑不出錯,經(jīng)過銅陵一案,晏子欽早就不把自己的小娘子當作尋常閨閣女子看待,更像是不可取代的左膀右臂,可見女兒家的才華也不限于女工詩文,也能經(jīng)緯韜略,不讓須眉。
因為是秘密出行,不方便有太多人跟隨,都頭高睿老實直率,可堪信任,又是本地人,熟悉道路,三人都換上便于行動的衣物,明姝更是穿了晏子欽的短衫,袖子有些長,他們騎著快馬趕奔位于北城墻下的七間鋪子。
“這里……還真夠冷清的。”明姝緊了緊衣領(lǐng),喃喃道。
晏子欽不說話,默認明姝的看法。
雖說夏日未盡,可此處的夜晚僻靜得叫人脊骨發(fā)涼,高聳的城墻下,幾間逼仄的鋪子如連體嬰兒般挨在一起,從左到右依次七間,緊閉的木門里偶爾透出一線燈火的光亮,殘破的酒旗斜招,酒旗下是唯一開門的店鋪。
這是一家客棧,只有一層。
“走,進去看看?”明姝道。
晏子欽攔住她,“先讓高睿進去問問。”
明姝不屑道:“清平盛世,還怕是黑店不成?”
高睿笑道:“夫人……啊不,少爺您久在京城,自然不知天下還有許多法外之地,屬下先去詢問一番,二位再動身也不遲。”說罷,轉(zhuǎn)身走進了客棧大門。
明姝和晏子欽留在外面,她無聊地坐在一塊青石上,看著晏子欽在客棧外踱來踱去,每次都從客棧的墻根下開始,走到另一端轉(zhuǎn)身,每一步的長短都大致相等。
“你在做什么?”明姝不明所以。
晏子欽把手比在唇上,示意她噤聲,輕聲道:“幫我記一個數(shù),一百三十一。”
明姝默記下來,卻還是不明白,狐疑道:“一百三十一是什么?”
還沒等晏子欽回答,高睿就出來了,站在燈火闌珊的門口處笑道:“二位少爺,里面還行,挺干凈。”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暗號,干凈就是安全,可以進入,若說不干凈則是要速速離開。
晏子欽和明姝互看一眼,邁進大門,和想象中一樣,室內(nèi)室外都是一樣殘舊,房梁上的蜘蛛網(wǎng)都快垂到地面了,剛剛看著晏子欽在客棧外踱來踱去,明姝覺得這客棧還挺大,進來一看卻也不甚寬敞,里面的陳設(shè)還很簡陋,最外面是一間提供酒水飯食的大堂,正對著大門的后墻上開了一扇小門,小門里就是被一條狹長的走廊連接著的客房了。
一個干瘦的男人坐在柜臺后扔骰子玩,看樣子像是老板,他就在三人進門時冷冷掃了一眼,此后便再不抬頭。
“敢問店家,有水嗎?”晏子欽問道。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只水壺,“自己倒。”
明姝拿起水壺晃了晃,已經(jīng)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