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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深夜凄清,二月初八近在眼前,京中局勢也愈發(fā)緊張。城東秦府的書房卻燈火通明,雕花窗上映著疊疊人影。
“秦尚書!大伙都是為您馬首是瞻的,可這如今、如今……哎!”
屋中七八個都是秦尚書的朋黨,更是早前就跟著一道密謀大事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步步謹慎,哪一個不是提著滿門的腦袋。可如今眼見大事得成,功勞卻要被人搶去一多半,怎能甘心。
說話的那個抑制不住起身走去了桌案前,神色頗是急躁。
坐在桌案后的秦尚書何嘗甘心,臉上因為怒氣而鐵青,緊皺的眉頭冷哼:“還未坐穩(wěn)帝位就想出爾反爾!豈能由他!”早先因著梁元帝在世時,朝局就叫謝元一人把持著,哪個不得奉承巴結的。可沒想到今日風云變化,謝元這老匹夫竟搖身一變又成了宋啓小兒眼前頭一人,實在可恨。可最可恨的還是謝蓁竟然搶了他女兒的后位!秦尚書眼中冷意翻滾。
余下幾人哪能不知謝蓁要被立為皇后的事,先前不知秦尚書的意思故而都不敢輕易開口,既然方才聽出了他話中口風,便都激起了不忿,紛紛起身圍攏去他跟前,“新皇轉(zhuǎn)臉便不念咱們幾個的功勞,委實叫我等心寒,這往后該當如何運作還是全聽秦尚書吩咐,只是……我等皆是以性命相搏,只得如今地位不免有些……”
秦尚書驟然抬起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大家放心,這事上我自有主張。”
“既然能將宋啓小兒推上帝位,他若不識好歹,我自然也有法子能讓他……再跌下來!”
——
初八正日,闔宮上下華燈彩綢,宮娥太監(jiān)穿梭不息。然而禁衛(wèi)叫往日更是增了一倍有余,二十人結成一隊來往不斷的宮中巡邏,平添了許多森然緊張。宋啓原本人馬的不多,為保今日大典順利,收編的不少降兵此番也被混編了其中,乍眼看過,整個皇宮固若金湯。
相較而言,永和殿內(nèi)幽靜如常。
謝蓁睜開雙眼,就瞧見四五個宮娥都跪在她床前。其中一個迫不及待的開口道:“時辰不早了,還等謝大小姐早些更衣裝扮。”
謝蓁隱約聽見宮外禮樂重重這才恍然醒悟——原來已經(jīng)到了初八。初八、初八,她在心底默念了兩字,不覺緊握的掌心滲出了些薄汗,就是今日了。
原先那幾個宮娥還以為還要廢不少口舌,卻沒想到才這般輕巧的說了一句話,謝大小姐竟就起了身,幾人連忙歡喜伺候著梳洗去了。
浮曲閣的新制的翟衣早就送入了宮中,吉服上金絲線繡出鳳凰翟鳥紋,亦用珍寶珠玉綴入其間。謝蓁不經(jīng)意的瞥了一眼,隨即收攏了目光,任由著她們將珠冠、吉服、綬帶等穿戴上身。等一切得當,她再看鎏金苓花鏡中的那人,只覺得光艷逼人,不過已不似自己了。
殿門緩緩打開,殿前漢白玉的大道上浩浩湯湯的依仗盡數(shù)跪了下去。正副使左右扈從,七十二個手執(zhí)龍鳳旗、皇傘的太監(jiān),其后是六十個執(zhí)宮燈的妙齡宮娥,再就是停在丹墀上的皇后鳳輿了。
正天使榮親王朝著謝蓁看了一眼,意味深長,似乎遲疑了片刻才重新開口:“蓁蓁,不要誤了吉時。”
謝蓁勉強一笑,頗有些放棄掙扎的無力感。她垂著眼睫隨著禮官一步步走下臺階,入了鳳輿。鳳輿有十六名精挑細選出的力太監(jiān)抬著緩緩超前,十分平穩(wěn),可端坐其中的謝蓁的心卻隨著起伏不定。
過了不多會,軟轎子驟然停了下來。謝蓁自鳳輿上下來,看見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兩側(cè),放眼望過去,約莫有數(shù)百人。而與平日百官朝見場面不同的是,這些官員身邊隔開數(shù)步就會有黑衣禁衛(wèi)站著,腰間皆是佩戴著利刃,當中意思不言而喻。
謝蓁由著禮官引著步上太和殿,一步步走向那個身穿明黃色天子衣冠的年輕男子。今日的宋啓叫冠前珠簾擋住了視線,愈發(fā)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唯獨在看見來人時候臉上才稍放暖了幾分。
“蓁蓁——”宋啓輕輕喊她的名字,明顯能叫人察覺出這語調(diào)中的欣喜和愉悅。
謝蓁卻垂著眼簾,神情半點都不曾波瀾。
饒是被這樣冷漠對待,宋啓卻不甚在意,只消她跟自己并肩站在一處就好了,他相信終有一日自己能將她的心捂熱了。“這江山,是你我共同的。”宋啓聲音低醇的輕喟,他轉(zhuǎn)過眼看著底下群臣百官,心中難抑百感澎湃。
春風呼涌而起,吹得龍鳳旗獵獵作響,這連日天色陰沉,料峭春寒侵襲,加之今日各處森嚴,叫當場眾人心中打顫。雖說今日在此百官不少,可除卻自愿歸順或投誠的,這其中還有更多的是迫于情勢亦或是被有所要挾而不情愿的。
宋啓焉能不知道這些,不過人心這東西向來難以把握,今日只要在場的這些人有軟肋能叫他利用,是不是心悅誠服于他而言又有何重要的。
“宋啓你這亂臣賊子!今日竟敢做出竊國之舉!我蔡機頭一個不臣!”忽然,整齊的文官隊伍中忽然冒出了個年歲頗大的老者,約莫有七十的年紀。須發(fā)皆白,可精神到底還矍鑠抖擻,一番話叫他說出來也是中氣十足,洪亮異常。叫陣風一送,每個字都清晰無疑的傳入倒了在場人耳中,挑起了心中小小漣漪。
謝蓁尋聲看過去,只見那人所站位置并不遠,顯也是位高權重的大臣,只是她對這些朝廷大員認得不周全,不知他到底是什么官位。然而此時能喊出這么一聲,謝蓁很是敬佩他的骨氣,不過……她下意識的看向宋啓。
只見宋啓面色果然陰冷,嘴角微微彎下垂,似乎是咬著牙擠出了個:“殺!”
那老臣身邊的禁衛(wèi)得令,立即往前一步,邊走邊抽出了腰間佩刀,“噌”的一聲。正當這時候,近旁又有個中年大臣跪了下來,“蔡大人是兩朝元老不可說,求……求新皇饒……”
那人的話還沒說完,就叫宋啓用眼神指使那抽了劍的禁衛(wèi)削去了他的頭顱,一時間鮮血濺用在近旁數(shù)位大臣身上,漢白玉的地面上亦是鮮紅。
老臣早是抱了必死之心,哪知在自己面前橫生這樣慘禍,白白拖累同僚性命,受驚之余更是悲憤異常,顫栗著身子握拳朝著臺階上明黃龍裝的男子道:“惡賊!你殘酷暴戾!怎配做我大梁王朝的天子!竊國亂賊!”
“今日我蔡機奈何你不得,情愿一死也絕不臣服于你!”
那老臣說完這話,便一頭裝向了臺階,登及腦漿迸裂、鮮血橫流。原本廣場上就靜得可怕,此時更靜得叫人窒息。只是接連慘死兩人,風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了。
“還有沒有人不想稱臣的?”宋啓聲音冷漠的開口,他的聲音并不響亮,可卻是實實在在叫人脊背發(fā)毛。
謝蓁的位置略后一些,此時親眼目睹殺戮才真正覺得此人兇狠。再一想更是覺得是原先自己想得太淺顯了,短短時日他就能控制皇宮改朝換代,非但皇宮禁軍被悉數(shù)制服,就連駐京一帶的兵馬都為聽見有絲毫勤王舉措,這樣手段的人怎會是良善溫吞之輩。
帝位之爭向來都是充滿了血雨腥風,更何況是謀朝篡位,只怕是無數(shù)尸骸才鋪就了這條讓他通向帝位的捷徑。
謝蓁暗暗攥住了袖子底下的手,只覺得此人心思太過曲折深沉,叫人難以揣摩。她擰著眉頭,目光一掃正看見站在武將那一列的謝元。謝元朝她輕輕一點頭,以示讓她安心。
而那文官當中亦有人目光時時刻刻關注著謝蓁,不是旁人正是秦尚書。這秦尚書此時心中最大的嫉恨無非就是這后位——原本的屬于自己二女兒的后位。呵,沒想到宋啓一意孤行,全然不念昔日自己全力相助他成事的情分,竟當真反悔承諾于他秦家的后位。
若不是為和帝王結成兩姓之約,他又何必鋌而走險!花費了這樣多的氣力,卻沒想到跟還是跟昔日一樣要被謝元壓了一頭,他又怎能甘心情愿!
連日來秦尚書為了此事三番兩次跟宋啓起爭執(zhí),已經(jīng)冷了心。現(xiàn)如今局勢還未穩(wěn)定,正是用人之時,他卻已然看穿了宋啓的薄涼本性,也淡了當初一心一意擁護的心思。這幾日已在悄無聲息的撤換自己的勢力。
宣詔官登臺面西而立,抖開才從太和殿取出的詔書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先皇驟崩……”
天空陰云密布,九重宮闕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層黑色幕布,不負往昔常見的金碧輝煌。禮官的吟唱順風飄散聲調(diào)猶如天籟。冷風陣陣襲來,饒是謝蓁那身綴滿珠寶玉石的吉服也被吹得衣袂翻飛。她抬手捋了一下舔舐香腮的碎發(fā),瞇著眼看前方,仿佛這一刻山河易主,連著風云也跟著變化莫測了起來。
臺階下,方才死了兩大臣尸身雖叫太監(jiān)抬了下去,可鮮血卻好似已經(jīng)沁入了地磚縫隙,沿著爭相朝四面八方蔓延,細小的血線在漢白玉的地磚間顯得分外顯眼。
“先帝驟然轟逝,哪里來的詔書!太子猶在,又怎會將帝位全給一個罪臣之后!”人群中,羅嬌嬌一身鎧甲披風從武將一列緩步走出。紅妝易成軍裝才更顯得她英姿颯爽,饒是一身氣勢就叫人心中敬佩。
經(jīng)過方才一事,人人心中皆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沒人料到她還敢這樣出頭。被這樣一打算,宣召官也停了下來,宋啓神情凜然,冷笑道:“好得很!又一個不臣之人!”
“錯!”羅嬌嬌將抱在臂彎間的偷窺戴了起來,神情愈發(fā)冷酷,眉眼之中竟是堅毅,氣勢絲毫不輸男子:“我羅嬌嬌只尊正統(tǒng)皇帝!絕不臣叛逆竊國的賊子!宋啓,只消有我羅嬌嬌在,你就妄想稱帝!”
狂風大作,天色越發(fā)陰沉,四面八方的濃厚黑云朝著涌來,將當空緊剩的一塊清明也堆蓋了起來。
謝蓁看著不遠處的羅嬌嬌,饒是自己也要被她風姿傾倒,叫前幾日所見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