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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彥之被他此舉驚了一下,心里也覺得愧,只得由他抓著手臂道:“我……我也不知。”
有關遺詔,溫彥之同他說不得,其他的,溫彥之不知,也說不出來,故只能搖搖頭:“是我愧對老秦,若我再是上心些,云珠斷然不會遭此厄運……”
此時方知桐卻陡然松了手,沉沉后退了一步。一張帶著刀疤的臉出現在他腦海中,那人的告誡也響起:“……嘴巴干凈些,想要這女娃娃活命,一個人來,我等著。”
——怎么辦?云珠在那些人手中,要說出來么?
若只有云珠在,強行營救之事尚且是可能的,但那伙人現在已然將云珠轉去了安全之地,若非自己單獨前往,完成他們要做的事,怕是見到云珠都難——那伙人要他做的事情,卻是可怕——九龍錦,一見便知是要矯詔篡位之輩,那刀疤臉與身后壯士言行之狀刻板劃一,即是軍中出身。如此費心謀劃,甚至擄走云珠,威脅到他的頭上來,背后之人又是何等權勢?今日所見,溫彥之同行不過是侍郎與戶部主事,若說他與溫彥之與龔致遠相熟,尚可私下言說此事,可那侍郎大人……
方知桐低眉想見,自打他一走進鄉正家中,便見那劉侍郎一身的威壓,看他的目光不可謂和善,此人究竟信不信得?
他抬頭問溫彥之:“那劉侍郎,是哪一部的侍郎?”
前一刻還在說云珠,說得溫彥之憂戚滿懷,此時他卻突然問起齊昱,溫彥之楞了一下,不過撿了劉炳榮的身份道:“劉侍郎姓劉名炳榮,西疆望族出身,才抽調到朝中為官,擔的是兵部侍郎,今次是提攜我與龔兄,奉皇命南巡治水。”
“劉炳榮?……兵部?”方知桐在朝時間早過溫彥之,對朝中勢力是比溫彥之熟悉的,哪怕三年不曾入京,卻是知道望族之中的更迭扶持,是數十年都不容易生變的。
京門五族,除卻溫彥之所在的溫家,除卻落馬的周林,且還有唐家與彭家。唐家的路線是與皇族聯姻以保富貴,這并不需多管,可彭家滿門人丁興旺,多在軍中,兵部千絲萬縷,皆在彭家上下一舉一動,休戚相關,下坊間,自然是呼者百應,這西疆的望族隴右劉氏,便是彭家的臂膀之一。
彭家雖非不忠,卻也不如溫家、唐家一般站定皇族不離,多年之中,總在權利漩渦里觀望,猶如墻頭上的望風草,一見不對,立即抽身。九龍錦之事,不知彭家是否有牽扯,就算沒有牽扯,按彭家往日的作風,是必然不會攪這淌渾水。
這劉炳榮,又如何信得過?
溫彥之見他問了之后久久不說話,不禁奇怪:“為何突然問起劉侍郎?”莫非,他從前認識齊昱?認出來了?
方知桐嘆氣道:“順帶一問罷了。”抬起頭來卻見溫彥之頭上,不知何時飄了片枯葉,便也很自然地要伸手替溫彥之拿掉,可手剛抬起來,卻聽邊上忽傳來一聲沉沉的冷笑:“二位在聊本官呢?方公子好奇,不如直接來問,不必從溫員外那兒打聽。”
方知桐驚得放下手,轉眼,見齊昱竟就站在后頭的土丘上,暗繡葉紋的紫袍,黑色的貂裘襲身,目光看著方知桐身上溫彥之的裘袍,一身氣魄說不出的冷峻。此時齊昱手里正拿著一卷圖紙,邊上站著李庚年,二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方才的話聽去了多少。
溫彥之皺眉看向齊昱:“你怎么出來了?”
齊昱哂笑了一聲,此時是連好臉也不想做,抬手便將手里的圖紙拋給溫彥之:“我不出來,你還要被這方知桐騙到何時?”
什么騙?溫彥之慌忙抬手接住他隨手扔來的圖紙,氣道:“圖紙都是知桐辛苦畫的,你這是作何!”
“他辛苦?是挺辛苦!”齊昱此時也是壓不住火氣了,厲聲道:“你先開卷看看他是誰!他就是黑市那個作假畫的桐葉生!”
溫彥之身形一晃:“……誰?”
桐葉生?……作假畫?
他不是沒聽過這個名號。兩年前,這名號曾在京中尋詩作畫的人物中,傳得漫天飛花,皆因當時的禮部尚書,有一場假畫案被鬧得滿城風雨,丟盡臉面。
禮部尚書最愛古董古畫,半生藏品皆是摯愛,有一日打聽得來一副韓滉的《五牛圖》,耗價上千兩,到手中,卻覺出不對來。原來那畫任何破綻都無,從襯布落筆,到裂帛裂色之處,一一都有考量,可尚書大人何其心細,看著那尾款落印,卻是驚詫了:“傳聞韓滉落印碎角,這印怎是整的?”當即連心血都要吐出一口,連忙去大理寺報了案大理寺專人查驗,終于確信此畫是假的。凡是作假技高之人,要么秉持對真品的敬畏,要么就是自滿于手藝,皆會留下獨特標識,以作區別于真畫。那《五牛圖》的落印當中,看似皸裂的印痕,實則成了一片梧桐葉子的形狀,這被引為作假畫之人的標識。大理寺當即徹查黑市與京中古玩古畫之地,竟發現有此印痕者過百,更有王孫侯爵捧著自家的數副珍寶畫卷,要大理寺查驗,一查之下,千金所購之物,皆是假的。
大理寺隨即各方告知,千萬要識得此種桐葉落印,切勿再購假畫。一夜之間,這假畫之人因那印痕與高超技法,被傳為千古仿畫第一人,人稱“桐葉生”,成了一樁玄天大案,涉案錢財數額之大,令人咂舌,卻是遍尋無蹤。
溫彥之不置信地看了看齊昱,難道他說的,真是這個桐葉生?又看看方知桐,荒唐地笑了一聲:“這不可能!”
方知桐入朝為官六載!官至四品侍郎!人品貴重!何得可能作假畫?且他自己就是個愛畫之人,當年收藏之事也曾甚為癡迷,怎可能作出這等喪天良的事情!
李庚年摸了摸鼻頭,出聲道:“溫員外,你信信我們侍郎大人,就瞧瞧那卷上的落印罷……一瞧,甚么都清了。”
溫彥之抖著手拉開卷軸,那卷中落印上漆痕斑駁,卻依稀可見,當真是一片梧桐。他抬頭去看一臉慘白的方知桐,艱難問道:“巧合罷?這是巧合罷?知桐……?”
方知桐卻是定然垂著眼,笑了一聲:“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你從前……不也都懷疑過我么?今日,為何卻不信了?”
☆、第66章 【景仰多年的人】
方知桐這一句默認,像是一把尖利的長矛猛地扎入了冰山——
那座高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那座溫彥之一直以來仰望著,渴望翻過的山。
——冰面已開始從破碎處道道皸裂開來,那裂痕一直蔓延到了山尖的最頂處,幾乎只需一片葉子落上,一捧枯草蓋上,這座巨大的山就可以瞬間崩塌,灰飛煙滅。
眼前凄迷的是寒風,溫彥之覺得自己眼睛有些疼,遂抬手胡亂擦了一把,沒有淚水,只是澀痛。
——他景仰了那么多年的人,怎會,怎會這樣!
腦中的記憶鼓噪著,他看著一臂之遙的方知桐,心臟就像是被他的這句話給戳出個窟窿來,狂風咆哮著灌進去,如同灌進一口極烈的冷酒,明明是冷的,卻灼燒得胸腔中生疼,隨即眩暈與疼痛涌上頭頂,終于踟躕著問出一句:“為何……?”然后是漸近崩潰地一推方知桐,厲喝道:“你是不是瘋了!”
圖紙卷軸落在地上散開來,方知桐毫無預兆,徑直被推倒在田籬邊上,右臂撞在竹篾上被打得鈍痛,溫彥之那件華貴的裘袍終于從他肩頭滾落在一邊。他身上褐色的舊襖子又露出來,像是個玲瓏盒子擦沒了花紋,揭開蓋子,當中盡是腐敗的灰蒙。
“為何……”他苦笑,“自然是為了錢!你溫公子又何曾在意過!”
溫彥之被這話激得,眼看著就要沖上去揍人,還好齊昱已經快步走過來,長臂格在他胸前將人架住,溫彥之被這一擋,卻止不發紅了雙眼徒勞地一掙扎:“你為何從來都不說!我們本可以幫你的!”
“方公子你快起來,”李庚年跟來扶起方知桐,又撿起溫彥之的袍子。
方知桐被他拉起來,對溫彥之的話只是冷笑:“我怎么說?在你們談起鼎盛家宴的時候,說我哥哥賭錢欠了幾千兩銀子等著我去贖他?你們又怎么幫我?難道我要找你們借錢嗎?縱使借了我還得上么?我能靠誰?……不過只能靠我自己!從來都只能靠我自己!”
溫彥之艱難道:“方知桐,你一身的才學,一身的抱負,你怎么如此傻——”
“那我做什么?”方知桐清凌的臉上竟然露出好笑,一點點拔高了聲音:“我一生讀書,最擅長的不過是工筆臨摹,我能做的能有什么!難道我甚么都不做,銀子就能長了腿跑來?債主就能放了我哥?”
齊昱將溫彥之擋在后頭,冷言道:“方知桐,你可知制假之罪,是剁手流放。”
“知道又能怎樣?”方知桐涼涼地看著他,“難道我要看著我哥死?看著我嫂子被他賣掉?你們以為我想么?我從來只想著畫完一張就罷手,可搭線的人卻威脅說不畫下去,就要扭我去大理寺聽審!我寒窗苦讀十年書,一朝金榜題名探花郎,已官至工部侍郎!我憑什么要被打回去?憑什么!”
于是一切像是進入了無聲靜默的悲慘循環,方曉梧在絕境之中竟然真盼來弟弟來救了自己,還以為弟弟在京中已混得如魚得水,不久后愈發敢賭,債臺高筑仿若趕在方知桐身后鋪來的磚石,他要是慢一步,定然會被死死埋在其中,再也無法脫身……
每一日都咬牙,上朝,上工,甚至要團起一張張笑臉面見百官,竟得了別人“性子溫和、處事圓融”的贊譽,諷刺像是一道道刀鋒,落在身上宛若凌遲,到最后,連老秦都說:“知桐,你脾氣真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