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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默契的許久沒有說話，直到明夷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可是我不敢, 我也不能。殺皇上的代價我付不起；為了外祖母, 我也不能。最疼愛的外孫女殺了她最看重的孫兒, 會有比這個更大的打擊嗎？”

玄燁一時說不出話來, 明夷說的都是真話。

“皇上知道我這個答案滿意嗎？”明夷答完之后, 并不害怕地問起玄燁, 玄燁平靜地道：“還好。”

說著話離開明夷, 卻依然捉著明夷的手不肯放開, 明夷靜靜的躺著，玄燁情緒的變化，明夷感受得一清二楚, 說著還好的皇帝，不過是將心中的怒火全都隱藏起來。

身旁傳來玄燁均勻的呼吸聲, 像是睡著了，明夷都想問問，睡在一個想殺他的人身邊，他果真無所畏懼？隨后又想, 想殺玄燁又不敢動手的她, 有什么值得人害怕的。

后來，也不知道怎么睡著的。

再醒來, 玄燁不在床邊，明夷縱對玄燁有千般不滿，卻不得不承認, 玄燁是一個辛勤極有恒心的皇帝, 每日的御門聽政, 那么多年堅持下來從來不間斷，古往今來，玄燁是第一個。

明夷丟開玄燁不理，讓人注意朝廷傳來的動靜，瞧著吧，接下來肯定會鬧出更大的動靜，無論如何玄燁總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的。

在等待的時間里，明夷果斷的讓人給她找幾個善耕種的人來，這一點太皇太后很配合，淑慧長公主聽說明夷要見那些會耕種的人，捉著腦袋追問道：“額娘，明夷是又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做點實際的事。”親眼見證明夷把心思全都放到種田上，有很多事她不懂，不懂就問，每回去見明夷的時候，都能看到明夷專心的和老農學習，甚至親自下田，當時把人嚇得不輕，連忙都要將她拉上來。

明夷卻堅持地道：“想做事，就得親自嘗試，沒有通過實踐得來的結果，不過都是空談。你們都別管。”

倒是百尺在家的時候學過養花，見明夷一心要下田，誰都攔不住，便跟著一塊下地，無非就是想和明夷一起學習。

種田不容易，靠天吃飯，要是遇風調雨順的一年，百姓們的日子好過多了，反過來，要是遇上澇大旱，不知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最后不得不賣身為奴，任人欺壓。

想到這一點，明夷越發的想知道玄燁會做出什么樣的選擇。

朝堂因為明夷丟出來的炸彈，牽連的人太多，昨天玄燁便將順天府尹以瀆職之罪打入天牢，雄勇公瓜爾佳頗爾盆，玄燁傳他進去問了話，無人知道他們說了什么，瓜爾佳頗爾盆出來的時候卻是面如死灰，那生無可戀的樣子，叫人看得頗是驚心。

卻無一人敢上前去問問瓜爾佳頗爾盆到底玄燁是什么意思，究竟要如何處置他？

接下來，玄燁見臣子們的時候，只問他們昨天的事都有什么想法，為何此事鬧得天下皆知，沸沸揚揚，他卻一無所知，沒有一個臣子告訴他外面鬧出那么大的事，合理嗎？

玄燁隱含著滔天的怒火，平靜地問起他們，無非就是等著他們給他一個解釋。

昨天玄燁不著急問，現在想了一天，這些人難道還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面對昨天根本沒有問起原因的皇帝，所有參加御門聽政的大學士，六部九卿的官員都打從心里發毛。

今天面對玄燁的質問，全都不約而同的跪下，“奴才失職。”

玄燁冷笑一聲，一句失職，就想把所有的事情抹去嗎？“御史臺，大理寺，大學士，你們都是干什么吃的？外面傳的沸沸揚揚的事情，你們果真一無所知？你們也像朕一樣被關在紫禁城與世隔絕？”

“你們辜負了朕對你的信任，來人，摘下他們的頂戴花翎，關入大理寺，朕會親自查查，究竟你們如何欺上瞞下。”誰也沒有想到，玄燁這一次竟然如此雷厲風行，在前線戰事未平的情況下竟然要將在場的所有官員的頂戴花翎摘去。

“皇上。”一眾人哀求的喚一聲，無非是希望玄燁能夠收回成命。

玄燁面容冷絕地道：“為官不為！與那些貪官污吏何異，大清的江山，容不得任何人揮霍。你們當不好這個官，朕會選能當好的人來。”

所有官員都被奪去頂戴花翎，隨后拖了下去，玄燁接下來頒布人事調令，撤什么官，提拔什么官員，玄燁如果沒有數，豈不是讓朝廷大亂？

昨天沒有動，那是因為玄燁在最后考察相關的人員，打定主意后玄燁必定會出手解決這些將他玩|弄于股掌之間的人。

這只是開始，玄燁親自提拔起來的，新任六部九卿的人員，給他們第一個任務就是徹查究竟朝中有多少大臣玩忽職守？八旗子弟又有多少仗勢欺人？如瓜爾加成保一般目無王法，查到一個抓一個，沒有一個例外。

一時之間京城風聲鶴唳，曾經引以為傲的八旗官員人人自危。

查下來玄燁才意識到，為什么明夷一直堅持讓他明正典刑，同三藩作戰的過程中玄燁就發現，八旗子弟早不復當年的英勇善戰，入關之后的太平日子讓他們只想享受而不想付出。

因此玄燁當機立斷的換上漢官，漢兵，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有了與三藩作戰的勝利。

原以為這些人只是懶惰了，不至于成為大清的蛀蟲，沒想到像瓜爾佳成保這樣的人竟然那么多，而且也有太多的八旗子弟，食君之祿，卻不思為君分憂！

更有甚者，拿著朝廷給的官位，還有銀子揮霍無度，又欺壓百姓。

玄燁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觸目驚心，這些人的心里還有大清嗎？他們是拿著天下當成自己家任意揮霍，更不把百姓當人，而是牲畜，可以任由他們任意打罵處死的牲畜。

隨著查到的東西越來越多，牽扯的人也越來越多，玄燁再也堅持不住的跑到靜宜園，當時明夷種的菜剛發芽，太皇太后、淑慧長公主還有皇太后都在旁邊看著明夷拔草。

淑慧長公主小聲的嘀咕道：“好好的一雙手，再這么糟蹋下去得變成什么樣子。”

“那不挺好？人總會老，年華逝去，雙手也不在膚如凝脂。皇上要是不喜歡這樣的明夷，趁早說清楚。”太皇太后聽到淑慧長公主的嘀咕，這么回一句。

淑慧長公主瞪大了眼睛滿是不悅，“額娘，哪有你這么說的？那我們明夷不是虧了？”

“你去問問明夷，她覺不覺得虧？”虧不虧的得看各自怎么想，在明夷看來這絕對不虧。太皇太后能不知道明夷的想法，百何卻是瞪大眼睛，對于這祖孫倆沒可奈何。

“皇上來了！黑著一張臉。”蘇茉兒在這個時候過來稟報，太皇太后微微一頓，一聲輕嘆道：“意料之中。八旗子弟揮霍無度，目無王法，真以為只有一個瓜爾佳成保嗎？查得越多越是觸目驚心，越是讓皇上心里難受。”

說到這里，太皇太后目光望向不遠處的明夷喊道：“上來。”

明夷把事情做的差不多了，聽到太皇太后的叫喚，拍拍手中的泥走了上去。自有人打水為明夷洗手，才剛弄好就看到玄燁大步流星的走進來，瞧到一身粗布麻衣，頭發隨意挽起的明夷，玄燁怔住了。

有些人的氣度風華，縱然只穿著尋常的粗布麻衣也難以掩蓋，明夷正是這樣的人。

明夷的身上沾了一些泥，額頭掛著汗珠。雖然有些日子沒有來靜宜園，玄燁知道明夷在靜宜園種菜，學習種田，專心致志，卻也是歲月靜好。

“皇上吉祥。”明夷福身請安，讓失神的玄燁回過神來，連忙同一旁的太皇太后她們請安，“皇祖母安，額娘安，姑母安！”

“皇上這眼里呀。打從進來就只看到一個人，我們這些長輩的是不是應該自覺讓路？”淑慧長公主打趣地說來，玄燁臉皮極厚的接話道：“若是祖母、額娘姑母愿意的話，我想同明夷呆一會兒。”

淑慧長公主不可置信，她是怎么都想不到，玄燁會順勢提出這樣的要求，果真是只想和明夷呆在一起。

太皇太后道：“行，你們倆說說話。”

一點意見都沒有，帶著媳婦和女兒走了。明夷就是想攔也沒來得及。

太皇太后、皇太后、淑慧長公主都走了，其他下人也連忙退下去。

明夷讓人幫忙開辟的菜地是在靜宜園中，四下有小橋流水也有樹木遮蔭，不遠處更有涼亭，現在他們就在涼亭上，玄燁伸手握住明夷的手，察覺明夷的手比之前粗了些，執在眼前仔細的看著問，“手粗了許多，故意的？”

“不算故意的，做這些事情難免顧不上許多。”明夷不至于虧待自己，不過是剛學習，很多事情沒有上手，難免就要親力親為。

等什么時候她把一系列的操作，尤其是里面的彎彎道道摸清楚，就不需要自自動手。

“為什么突然想到耕種？”玄燁詢問，很好奇明夷究竟為什么突然起了此心。

“民以食為天！閑著也是閑著，外祖母說我既然不想依靠科爾心，也不想依靠皇上，想靠自己的話，就應該做出一些成績來。”明夷全都如實回答，并沒有絲毫要隱瞞玄燁的意思。

玄燁的目光再次落到明夷的身上，認真的給明夷建議，“你還有其他的辦法。”

“我想不到其他辦法，外祖母給出這個建議，我覺得挺好的。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能夠自己種出糧食不好嗎？如果將來有一天可以幫到天下的百姓又不好嗎？”明夷并不想改變一開始的主意，而是要堅持下去。

可是落在玄燁的耳朵里，玄燁喃語地道：“幫到天下百姓，縱然一路荊棘。也要一往無前嗎？”

“天下間有做什么事容易的？能夠幫到越多人的事受到的阻力就會越多，因為你可能會損及小部份人的利益。那又怎么樣？如果連我們都輕而易舉的說出放棄的話，這個天下的人又有誰還能堅持？一個太平盛世，一代明君并不容易造就。”明夷不算是在勸玄燁，而是想起讀過的書，歷代的皇帝，由此感慨而已。

“身在皇家受百姓供養，我們原本就應該比任何人都要努力讓百姓過得好。榮華富貴，錦衣玉食，沒有百姓的供給，我們憑什么擁有？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明夷說出口的都是她的想法，做什么事明夷不愿意想的太復雜，而是堅持的做下去。

比如兩輩子都喜歡的畫畫，多少人從一開始跟她說，她不斷的臨摹大家的畫對她的畫技并沒有長進。

可是她明明感受得到，在臨摹的時候，就好像那些名家站在她的面前指點著她，畫到底應該怎么畫。

從那個時候開始，明夷就知道，不管別人怎么說，都要堅持自己的想法。堅持之后，如果依然失敗，方能無悔。

玄燁的心情一開始很郁悶，聽完明夷的話后不禁笑出聲來。“是啊，這世上的路又有哪一條是暢順的。凡有得必有取舍，且看這番作為是否利于天下。”

明夷不太確定玄燁這番話到底指的是什么，也無意去追究太多。

“皇上有沒有想過，如果農作物的產量可以翻倍或者是減少收成的時間，這樣一來對于大清意味著什么？”水稻之父就是通過不斷的研究，最后成功的做出雜交水稻，因此讓百姓幾乎都能過上吃飽的日子。

后世能夠做出的成果，不見得他們努力也一樣做不到。

聽著明夷異想天開的話，玄燁悶笑地道：“我等著你。”

很顯然不相信明夷能夠做到這一點，明夷也不管。所謂的異想天開，天方夜譚，不見得就不是成功的開始。

玄燁和明夷在涼亭里坐了許久，除了一開始說些話后，后來兩人相顧無語，玄燁拉著明夷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睡著了，靠在明夷肩上的時候，明夷才發覺，有心想避開些，卻不知什么時候太皇太后走了過來。

“皇上有些日子沒能好好睡了，你就體恤皇上一回，讓他睡會兒。”太皇太后的聲音很輕，阻止了明夷想做的事。

“外祖母總說自己不偏心，這還不偏心。”明夷嘀咕一句，太皇太后耳聰目明的聽見，“別忘了這些事都是誰惹起的。”

“那我也是為了大清好。”明夷理直氣壯，太皇太后刮了明夷一眼，“若是不聽話，我把你帶回紫禁城去，再也不讓你出來。”

這么威脅人的太皇太后太過分了！明夷控訴的望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沒有一點威脅自家外孫女的不好意思，一字一句的告訴明夷，“皇上答應讓你離開紫禁城，我可沒說過，你若是讓我不高興，我就把你帶回紫禁城去。”

明夷吹胡子瞪眼睛也沒用，太皇太后可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到最后太皇太后上前戳一記明夷的腦門道：“你個沒良心的小東西。不是說好的。這怎么樣也是你的玄燁哥哥。小時候背過你無數回，你讓他靠著睡一會怎么就不行了？”

實在是讓明夷無可反駁，總不能她承認自己沒良心吧。

言盡于此，太皇太后坐在旁邊，期間也是要閉目養神的意思，明夷莫可奈何的讓玄燁枕著肩頭呼呼大睡。

眼看天都要黑了，蘇茉兒提著燈籠尋來，看到玄燁還在睡，太皇太后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突然的亮光還是驚醒了玄燁，睜眼看到第一個人是站在對面的蘇茉兒，接著是明夷，最后是太皇太后，玄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皇祖母，蘇嬤嬤。”

“皇上醒了可餓了？”蘇茉兒關心的詢問，一道咕咕聲響起，卻不是玄燁的肚子發出來的，而是明夷，明夷板著一張臉望著蘇茉兒道：“蘇嬤嬤，我餓了！”

一群人都望著明夷，莫可奈何的寵溺一笑，太皇太后站起來道：“走吧，回去用膳，別把我們明夷餓壞了。”

“外祖母還知道我要餓壞了。”剛剛是誰不讓蘇茉兒發出聲響驚擾玄燁的？莫以為剛發生的事明夷能忘得一干二凈。

“腦門不疼？”太皇太后揚起眉問，剛剛誰被戳了腦門？

玄燁一臉茫然，不知在他睡著的時候發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