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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友沒開燈,客廳黑洞洞,所有光亮和聲響都來源于那只26英寸的電視機。即便披著大衣也瘦得縮成一小團,他撐著桌子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好幾次磕醒了,顫巍巍摸了一根煙點燃,放在嘴里叭嗒個不停。
沈洲站了一會兒就走了,還是步行出的山,寧愿花錢去睡賓館。
現在也還是一樣,甭管真心還是假意,至少此刻守著沈良友的人很多,不缺沈洲一個。沈洲沒留多久就走了,說明天再來看望,也不愿意跟那些親戚一道住賓館,而是獨自回了宋涸家——早上出門前他把情況告知了宋涸,宋涸本想向陸以青請兩天假陪著他一起回海汀,但被沈洲拒絕了,然后宋涸就把家門鑰匙給了他,讓他有需要就用。
沈洲不像宋涸,縣里沒多少人認識他,唯獨小區門口賣手抓餅的王叔對他印象深刻,在他路過的時候面色不善地瞪了他好幾眼,但終究什么話也沒說。
接下來的幾天就像按了快進鍵一樣,呼啦啦亂成一團,讓他緩不過勁來。
第二天凌晨,沈良友死了,沈洲沒趕上最后一眼。沈良友死后眾人才得知他早就立下遺囑把那棟三層樓的房子留給了沈洲。葬禮舉辦得很倉促,沈良友人緣不好,只來了一眾近親和幾個牌友酒友,結束后大家走的走散的散,他這輩子就這樣宣告結束了。沈洲他爹動身離開前又遞給沈洲一支煙,這回他接了。
沈洲是最后走的,又在海汀留了幾天,他還是不想住進那棟房子里,只回去看了一眼。
偌大的三層樓連最后一點生息也沒有了,鄉村的夜里靜悄悄的,四下闃靜,空得令人心慌。
沈洲坐在院子邊緣,坐在很久之前沈良友把書燒成灰燼的那處位置上。
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坡像土地操勞過度拱起的駝背,他把他爹遞給他的那支煙點燃了,望著山坡上荒蕪的莊稼地發呆。
這地方困了他很多年,直到現在為止他也未能全然掙脫。他內心深處的自輕自賤始終無法徹底消弭,而是像海水一樣,時漲時退,只有多與少的區別,永遠也不會有干涸泯滅的一天。
很多時候甚至要漫上來將他淹沒,潮水無孔不入,灌進他的口鼻耳朵,讓他生出引頸就戮的疲憊,干脆就放棄掙扎,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深海里越墜越深……
出神間宋涸突然打來電話,實際上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打來一通電話,詢問沈洲怎么樣了、什么時候回去之類的。有時也跟沈洲聊聊自己當天都做了些什么,兼職某連鎖酒店的迎賓一天就賺了三百塊錢、上體育課做操和李安順互相取笑然后被老師罵、呼嚕又在屋子里轉圈圈到處找他等等。
宋涸記得沈洲曾經說過跟爺爺不對付,也摸不準爺爺死了他的心情到底怎么樣,只能隨意找點話題延長他們的通話時間。很多事情連他自己都覺得無聊,沈洲也聽得無聊,但他們還是一個說著一個聽著,遲遲不肯掛斷。
今天晚上,宋涸在電話那頭抱怨沈洲洗的那盤草莓,說給他放進冰箱里了,他再不回去就要壞了。
沈洲聽著聽著,把手里的煙蒂扔到腳底下碾滅,出聲打斷,低低喚他一聲:“宋涸。”
那邊飛快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