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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愣的許久,與巫引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黎霜死了,我會死嗎?”
巫引沒有注意過羅騰,所以也沒聽到那方的消息,只是奇怪:“突然問這個作甚。”
晉安只是直愣著目光問:“她死了,我會如何?”
“照理說蠱主死了蠱人是不會死的。”巫引道,“但蠱人死忠于蠱主,多數會選擇自絕。然后我們就可以回收玉蠶蠱了。不過你這個玉蠶蠱我倒是拿不準,畢竟你已經可以離開蠱主這么遠,還自己提出的離開,看起來像是你戰勝了玉蠶蠱的意識一樣。”
她死了,而他有自己的意識,城門外便是西戎,他可以帶著這蠻橫的力量,回到西戎,仿佛這樣對他來說,應該是最好的結局。
這個世上再沒有什么是可以威脅到他的了。黎霜死了,不是正好嗎,他之前想做而沒做到的事,老天爺幫他做到了。
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殺了兩名西戎大將的西戎皇子。他若要回西戎,身上容不下這樣的污點。
但是。
聽到巫引說,他不會死的時候,晉安卻覺得……無趣和失望。
他的第一個想法卻竟然是——
“為什么不?”
為什么不干脆讓他隨她而去了?
那胸口中的比撕裂更尖銳的疼痛在完全消化了“黎霜身死”這個消息之后,如跗骨之蛆,很快便爬遍了全身。四肢百骸,每一個骨頭縫里,都有長滿尖牙的蟲子在拼命噬咬,仿佛快吸干他的骨髓。
黎霜死了,為什么他還要活著?
這個想法在站在黎霜棺木前時,顯得那么突出。
他從鹿城城門前轉了身,義無反顧踏上了回京的路,日夜兼程,巫引問他:“萬一是計呢?”
萬一是計呢?有人用黎霜的身死設計他,讓他回去,讓他被擒。如果真是這樣……那太好了。
讓心尖的蟲停止噬咬,讓骨髓里的尖錐停止敲打,讓切割他大腦的鈍鋸都靜止下來。讓那玉蠶蠱不要在他身體里,隨意操控他的感官,活像他已將黎霜愛到了靈魂深處了一樣。
但真的是玉蠶蠱作祟嗎?
“篤”的一聲,一只利箭破空而來,一箭扎在了他的肩頭之上,晉安的身體被箭的力道撞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跪在了黎霜的里棺之上。
“咚”空空蕩蕩,仿似里面什么都沒有,沒有動靜,沒有呼吸,沒有她望著他的眼睛。
傷口處留下鮮血仿似洗開了過去的那些記憶,第一次見到黎霜打馬而來,她以指尖血哺喂重傷變小的她,塞北賊匪窩中,她不顧危險,下滿是刀刃的陷阱前來救他,軍營之中她悄悄給了他糖果。鹿城清雪節,最后一道煙花下,她因他突如其來的親吻而紅的臉。南長山地牢中,她風塵仆仆而來,她脖子上有他發狂掐出的傷,但她卻還笑著輕聲安慰他。
他一直以為那是玉蠶蠱的記憶,那是玉蠶蠱的感情,卻原來都不是。
是屬于他的記憶,是他自己的感情。
利箭擦過發冠,讓他頭發披散而下,雨絲潤了他的黑發,讓他變得狼狽不堪,卻突然有箭斜空而來,一下射穿了里棺本不厚的木板。
晉安渾身一顫,仿似被這一箭傷了三魂七魄。
他牙關一咬,胸中悲中染怒,那烈焰紋的地方似有火焰再次燃了起來,他一轉眼眸,惡狠狠的瞪向圍繞著墓坑的青龍衛,眼中瞳孔在黑與紅之間來回變幻輪轉。
眾人只眼睜睜的看著他衣襟之間一道紅紋爬出,一直向上,止步眼角,緊接著燒紅了他的眼瞳。
他解了外裳,包住黎霜的棺槨,將它綁與自己后背之上,扛上黎霜的里棺,他獨自一人,立于墓中,如野獸一般盯著四周的青龍衛。
而血怒仿似令他有些瘋狂,那些火焰紋并沒有停止在他身體里的暴走,很快便遍布了他的手與另外半張臉,紋路不停的在他皮下變化,顏色越來越深,看起來幾乎有幾分似妖似魔。
他像不知痛一樣徑直將身上的羽箭拔下,動作狠戾不僅經了青龍衛,甚至久經沙場的羅騰也是一怔:“此人是……”
晉安背著黎霜的棺材自墓坑里爬了出來,像是從地獄里帶回了自己妻子的惡魔,帶著絕望,要殺弒世間神佛。
他血紅的眼睛盯著前方,青龍衛引弓指向他,青龍衛長開口道:“我等受皇命前來邀傲登殿下入宮,并非想……”話沒讓他說完,晉安遠遠一抬手,竟隔著那么遠的距離,以內力將他拖抓過來,擒住青龍衛長的頸項:
“入宮?好,那便帶我去殺了你們皇帝。”
在場之人無不大驚,見他竟有幾分瘋魔模樣,然而青龍衛長被他擒在手中,終是動不得手,青龍衛們拔劍出鞘,晉安卻看也未曾看他們一眼,徑直向著皇宮的方向而去。
他要刺殺皇帝,這事可大了去,青龍衛們自是不肯讓他離開此處,在衛長一個眼神之下,大家一擁而上。
晉安背著棺木,卻如瘋了一樣,在刀光劍影之中,半分不護自己,只護著身后的棺木,他雖厲害,但棺木體積大,對方人也多,終是有互不周全的地方,他卻寧愿用身體扛著,也絕不讓人傷這棺木半分。
且行且殺,不過片刻,也不知是他身上的血還是青龍衛身上的血,便已經染紅了棺木。
尸首橫了滿地,他一直堅定不移的往皇宮的方向走著。而路上的青龍衛卻越來越多。
可縱有千萬人,他也要去他將要去的地方。
“此人瘋了。”羅騰看得自語,可卻也滿目的淚,“此人瘋了,他為將軍瘋了。”
秦瀾從頭到尾只靜默的看著晉安,一言不發,及至此時此刻,他方握緊了拳,拔劍出鞘,與青龍衛一同上前,殺向晉安,然則他的目標卻不是晉安,而是一刀一劍皆往他背后那棺木上砍。
“秦瀾!”羅騰見狀厲喝,“你他娘也瘋了!那里面是將軍啊!”
晉安自是不肯讓任何人傷及棺木,側身避過卻被身后青龍衛偷襲,他也不知痛,一劍往身后一扎,頂開那人之后,身形一轉,棺木橫掃打開身邊的青龍衛,而秦瀾卻貼在他身邊,看似將刀刃送進了他的腹腔,卻是只擦破了他腰間的衣裳:“她活著。”
晉安渾身一顫。
“你好好看看。”
秦瀾往后一退,晉安一身是血的立在原地,恍惚之中,呼吸之間,將目光掃過在場的人,青龍衛們比他好不了哪里去,是在秦瀾身后,那群親兵所在的地方,有一人要矮其他親衛一頭,她穿著普通士兵的衣裳,透過人群,靜靜的看著他。
卻是滿目淚光,盈盈動人,似將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壓抑在了緊抿的嘴角之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