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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名字頗好聽,叫做落鳳鎮。
既過不得江,鏢局子人就往落鳳鎮大車店里去了,而婚車這一行是女眷多些,便住到鎮外龍母廟內。
也不是出不起那幾個客棧錢,而是落鳳鎮不大卻怪規矩多,客棧等一干營生卻不接待女客,如此凡有滯留,女客便都去龍母廟投宿,畢竟龍母是個女神。
這世上龍王廟居多,龍母廟卻少,便是霍七茜看了不少書,也是頭回知道還有個龍母娘娘,顯然這是個本地尊神。
那外地的龍母都跟龍王爺在一起,叫做龍王『奶』『奶』的。
倒是入門的一處牌匾引了霍七茜的注意,護國佑民。仿若是大梁各處的神仙,都有個護國的宏愿呢。
可惜人家護國寺什么待遇,龍母廟是比不上了,它就薄伶伶一處院子,只有東廂房三間能住人,管事的也不是廟祝,而是本地師婆錢大姑。
錢大姑今年四十多,她原本是隔壁村子的人,卻在二十多歲那會守了寡,好像是因為家里的財產被族人欺負了,那夜就抱著一雙兒女來龍母廟尋死,第二天出來見人,卻說自己龍母娘娘上身受到了指點,從此就成了附近十里八鄉的師婆。
又靠著給人算卦,去祟消災,給廟門口出遠門的人畫個平安符咒什么的,錢大姑就養大一雙兒女,再給他們置辦好家業,娶媳『婦』的娶媳『婦』,嫁外地的嫁外地,她也就挽了道髻算作出家,跟親人都斷了來往了。
三姑六婆連累后代人下人,不管外面把她的神通傳成什么樣兒,聽了這個故事霍七茜是佩服她的。
女人為兒女,是什么事情都豁的出去的,扮個神仙又咋了。
尤其聽說,這落鳳碼頭落雨不渡客的規矩,是龍母上了錢大姑的身后立下的規矩,她便更覺佩服。
龍母借著錢大姑的口說,渡口落雨是我在嫁女,我傷心大家就都別好過。
其實按霍七茜的分析,恐是錢大姑的男人就是落雨渡船爭客,廝打起來連累他落水丟命,偏偏旁人不說是那船夫罪過,卻說錢大姑命硬克夫,這就是這女人對人間的報復了。
她夫家這村靠水吃飯,賺的就是幾個碼頭辛苦錢,西南又雨水多,船夫們便不知一年少賺多少錢兒。
世人『迷』信,心有畏懼怕個萬一,真就落雨不上船了,又所謂好事不出門,興許最初還有人不信非要落雨渡江,后來倒霉了,就扣到落雨渡船這事兒上,這個規矩也就立起來了。
霍七茜她們到的這天,也趕巧一群碼頭船夫合了銀錢,買了一頭羊做供奉,他們牽著扎了紅花的羊來到廟門口問錢大姑:“大姑,今年龍母娘娘咋一直嫁女呀?”
那身穿滿補丁道袍,面目刻薄的道姑便翻翻白眼:“娘娘嫁女可不會知會我,你們問我也是白問。”
帶頭的老船夫陪著笑,牽著羊過來說:“那,勞煩大姑給禱告禱告,能不能想個法子。”
那師婆不想搭理他們,倒是看到霍七茜一行人,就笑問:“你們這是投宿呢?”
朱婆子便先下了車,笑瞇瞇的問錢大姑:“勞煩姑姑,可還有空屋子?”
錢大姑抬頭打量車子,見掛了紅,就笑說:“有呢,有呢!趕巧了,這幾日娘娘一直嫁女,我這里也是耽擱了兩個新娘,都等著雨停呢,如今還有一處空屋,那屋能放十個竹榻兒。”
朱婆子點頭:“那,怎么算這個錢兒?”
錢大姑便說:“娘娘慈悲,最愿意庇護女子,施主們若住,娘娘座下地方都不要錢兒,若是與我一起吃些廟里的飯食,這個一位三文。”
朱婆子細心:“三文,管一日飯食么?”
錢大姑點頭:“正是,只是我們這廟小,好東西也沒有,就是些廟產里的粗糙飯食,還望施主不要嫌棄。”
霍七茜掀開車簾問:“勞煩您,我們新娘說包您那空屋,一日多少錢兒?”
錢大姑卻搖頭道:“哎呀,這不是為難我么,也不知道這雨下好久,又有多少女客過不了江,諸位包了屋子,若再來客就得雨里存身了。”
如此也就罷了,朱婆子只得請這大姑打開廟門,好讓她們驅車入內,這就把一幫子船夫擠兌到了一邊兒,只得氣哼哼又牽著那羊走了。
錢大姑看他們走遠,便在刻薄臉上拽起一些冷笑。
騾馬入院,錢大姑從后面抱了很多油布蓋在嫁妝車上,又拉了她們的騾馬進棚幫著喂起。
這是個極利落的女人,做這么多事情絲毫不見凌『亂』,竟是什么活兒都能做得,且做這么多,人家真不收錢,倒像是個無欲無求的出家人了。
等安排得當,霍七茜她們入了空屋,便一起動手把空屋角落的矮塌擦洗了,墊了氈子,這才把黃巧娥扶下車。
落雨泥濘,黃新娘穿了一身鵝黃細布的衣裳,只腦袋頂蓋了布,嫁娘衣裳她也舍不得。
待進了屋,看到安全,她這才取下蓋頭,從袖子里拿了一串錢遞給朱婆子說:“快快,去找那大姑,囤點干柴來把屋子烘起。”
待朱婆子離開,黃新娘才挽起袖子,『露』出一串兒『潮』疙瘩對霍七茜道:“七姐,你說我這疙瘩還會好么?”
可憐的,這一入南邊,她這身上便開始成片的起疙瘩,真是又癢又痛。
霍七茜哪里知道這些,便出去問錢大姑,人家是師婆,倒是什么都懂些,便作價七文賣了霍七茜一包『藥』面。
回來打開一看卻是爐甘石。
身上癢的厲害,黃新娘看到『藥』面兒便涂抹了滿身,到底舒服了些。
雨水越下越大,屋內烘起干柴,霍七茜到了廟后的灶頭一開籠屜,看錢大姑蒸了一籠野菜團子,想到出門在外別委屈嘴兒,就出去跟錢大姑借了蓑衣出門。
她卻沒看到錢大姑那滿面一言難盡的樣兒,到了鎮上她才明白,這邊店鋪不多,僅有的三五處商戶,竟家家門口掛著不接女客的牌子。
這就有點讓人生氣了。
雨水里霍七茜正在暗自運氣,卻從一邊的飯鋪里倒飛出一個人來。
虧得這老鎮子街面泥濘,這人出來仰面又滑了一大段路才停下,緩了一刻,他慢吞吞爬起,晃晃悠悠捂著心口便是一口血噴出來。
而這一口血,便將本不熱鬧的老鎮街頭弄的更加安靜,霍七茜拽了一下斗笠躲在暗處打量,就聽這人道:“隱師莫怪,小人早退出江湖,山頭人早就散了個干凈,您今日就是打死我,我也幫您召集不得從前的江湖朋友了,再說,咱這個地方多少人一輩子連個對江都沒去過,他們是真不知道九州域啊。”
山頭人?山賊?
九州域?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