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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繼宗眼眶發紅,看看門口,眼淚到底激動的掉下來說:“陶繼宗,不過小吏之子,又有什么臉面稱名將?我家的事情陳侯清楚,咱不過受家事連累,沒了奔頭才一怒赴邊求個前程,誰知這一呆,我哥便折了,我也就回不來了。
有多少好人死了,姓甚名誰~又有誰清楚,這些年安靜的時候多,我就坐在邊關城墻上瞎琢磨,就問自己,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甚?就為我阿娘那一口不甘之氣,還是為我那爹想要的榮華富貴?
有時候想的深了,迷了,我就看城外那座孤墳,又立刻清醒了,陶繼宗偷來的一條賤命,總不甘怠慢,您說是吧,陳侯?”
陳大勝剛要點頭,外面卻有小卒進來報說,有人尋陳大勝呢。
陶繼宗命人帶進,一看卻依舊是熟人,五刀胡有貴,這家伙也提了兩壇好酒,來了就給丟在老炕上讓陶繼宗慢慢喝。
胡有貴武將出身,今日卻穿了一身亮閃閃的衣袍,臉上竟圖了水粉,人也未留須,年歲不小的人了,卻把自己打扮成了燕京一等公子摸樣,還頂了個小金冠,這人一過來,便是撲鼻的香風。
他這個摸樣倒把粗糙的陶繼宗看的發笑。
胡有貴習慣了,也不覺著丟人,就看著陶繼宗道:“得,你也甭笑話我,待明兒我把小巧娶進門,便不這樣了。”
他說完坐下,給陶繼宗道了一碗酒,敬了一下一飲而盡。
陶繼宗來者不拒,喝完才說:“宇文將軍對胡侯情深義重,她自失了臂膀,恐連累……”
胡有貴立刻出言阻止:“不連累!真不連累!道理我都知道,可那是你們的道理,跟我又有什么關系?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認了,可偏就有人說她從前就配不上我,而今殘廢了,就更不合適!
依我說,這純屬屁話,這世上一起花錢的有的是,可能為我老胡擋刀的除卻上頭幾個哥哥,便只有她,她嫁我就與她白頭到老,她不嫁,我就終身不娶,反正,如今也無人敢管我,倒也是自在。”
陶繼宗只覺著他有趣,就逗他說:“這話說的,你也不怕斷了香火,死后無人惦記,豈不是孤魂野鬼了?”
可胡有貴卻說:“孤魂不可能,就說從前……我們老刀營沒了的兄弟,那也是小兩千的孤魂呢,若此生無家,到了下面我就帶著小巧投奔弟兄們去,是吧,頭兒?”
他看向陳大勝,陳大勝卻無奈翻著白眼道:“廢話那么多,叫你來,是讓你尋我妹婿去,八百里加急,趕緊把如意喚回來,我要用他呢。”
“那成吧。”胡有貴應了,便與陶繼宗告別:“陶將軍,這幾日我們那邊也不清閑,你這回來算是給兵部找了事情做,轉明日朝廷意思下來,你加官進爵咱兄弟再聚?”
他說完,陶繼宗站起送他出去。
大梁戰將不少,如今陶繼宗跟誰面前都能昂首挺胸,獨老刀在坦人那邊有一層不能言說的功績,他就不敢在他們面前拿大。
等送了胡有貴出去,陶繼宗回來便看到陳大勝正在低頭喝悶酒,他便笑了:“您這不是想灌醉我嗎?怎么自己喝了起來。”
陳大勝笑笑,與他滿上才說:“這些年,我看了不少史書。”
陶繼宗放下酒碗:“好事啊,定學到不少東西吧?”
陳大勝卻用手指沾著酒在桌面畫了一幅圖,陶繼宗常年看軍圖,一看便知這是大梁,就聽陳大勝道:“我看史書,是帝王崛起,王朝更迭,世家林立,圣人布道,更有名將輩出,就這塊地方~今兒分開,明兒合攏,來來去去都圍著它走,聽那些帝王霸道的故事,我初聽也是心潮起伏,心中佩服不已……可后兒一想,卻不對呀!”
陶繼宗一愣:“不對?”
陳大勝點頭:“恩,不對!這些年鐘鳴鼎食,婢仆環繞的富貴窩里我軟爛著,也曾迷失過心智,想算了,到底妻兒老小上下三代好不容易有個安穩日子,我又何苦打破這些?
可就睡不著啊?怎么也無法合眼,你便想,那些帝王名士凡振臂高呼,定言及黎庶,可我們呢,竟黎庶都不算,就是個物件!帝王崛起用我,王朝更迭用我,世家林立用我,甚至圣人布道天下歸心,一用仁德,二卻會用刀。如此,爾等大富大貴了,我們這些刀呢?不該給個交代么?”
陶繼宗臉上漲紅,打了個酒嗝便問:“若陳侯看,我又當如何?”
陳大勝笑:“你該醉了。”
手中酒碗墜下,陶繼宗晃悠幾下嘮叨了一聲:“那,今日便不勝酒力……嗝……”
他趴下了。
陳大勝站起,彎腰從陶繼宗腰下解令牌,陶繼宗扭身頭沒抬,卻指著墻上掛著的一件大氅說:“嗝~往日我進去巡視,嗝~兒,都披那個……”
陳大勝笑了起來,抬手便將大氅摘下,給自己從頭到腳套了起來,而后又將二層食盒提起,又領著一壇酒進了大牢。
大牢昏暗,盤查嚴謹,陶繼宗誰也信不過,就在刑部要了個角落,只用自己從左梁關帶來的押送人員。
如此,陳大勝憑著他的令牌就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小坦王伊比亞·伊本面前。
自從被俘,為了防止逃跑,陶繼宗從未讓這些坦人吃飽過,他與坦人有血仇,不能明面折磨,旁個坦人每日一頓還有個麩皮硬面餅兒,小坦王便只有一碗湯,還被關在不能見人的一處逼仄小牢里。
陳大勝到的時候,小坦王正在一堆雜草上養精神,而他的脖子,手腕,腳腕,都被陶繼宗如栓牲畜般的,拿鐵鏈給扣起來了。
這饑餓久了的人,對于吃食是敏感的。
隨著接近,香味飄來,小坦王的眼睛便緩緩睜開,他肚中饑餓猶如刀攪,聞到肉味便猛的竄起,想扒住牢門,卻過不去,只得將那鐵鏈拽的嘩啦啦作響,人也跪在地上,閉著眼,鼻子一聳一聳的,像一只斗敗的老犬,掛著一身的陡峭的勒巴骨。
火折子輕響,插在墻壁上的火把燃燒起來。
小坦王好半天才看清楚來人,他倒是個不畏死的,便盯著陳大勝手里的食盒,褐色的眼珠子都要撐出來了。
從令牌后摳出鑰匙,陳大勝打開牢門走進去,又盤膝坐在小坦王面前,將第二層里的兩個荷葉包打開,卻是西坦羊肚包肉,還有一包細面餅子。
小坦王掙扎了一會兒,嘴巴張開閉上,到底無用,他就緩緩坐下,用蹩腳的大梁話問:“斷,偷飯?”
以為是斷頭飯。
陳大勝可不敢給他吃大油的玩意兒,這家伙肚腸寡淡,別給人家拉死了。
如此他自己吃了起來,一邊吃還一邊說:“其實這些年,我就老想問你們,這梟首之刑,乃是十惡不赦人伏法所受,你們坦人也是個有傳承的,怎么會想出把腦袋掛在桿上這等餿主意?”
從他開口,小坦王的眼睛便圓睜起來,皆因陳大勝說了一口流利的坦語,雖坦人也有西坦東坦,各部落也有些許區分,但是這就是坦語啊。
他卻不知道,當年出關幾人,是人人都會坦語的,皆為刺殺方便。
小坦王臉上終于露出大大的笑容,有些急切的問:“你,你是來救我的?你是坦人?”
陳大勝噗哧一聲笑了:“坦人?仇人還差不多,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們為什么要梟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