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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象旭始終沒有對自己的立場松口,沈南逸壓根不在意。他召開編委大會,說白了就是下達通知。論戰文板塊本由沈南逸負責,別人插不上手。這成了鐵板釘釘的事,只等印刷出刊。
實則李少不怕來自業界人士的批評與討論,他們甚至很歡迎“論戰文”板塊不斷接收投稿。他擔心有人故意曲解沈南逸的意思,而當今網友大多只看“點”,不看“面”,逮著一個截圖就能高潮。
明明是在講理,對方卻要上綱上線。當藝術背負了它本身不該具有的責任時,就顯得不那么純粹和隨心所欲。
圈子里傳得近乎妖魔化,真正就事論事的人反而沒幾個。多數人過完嘴癮,等待沈南逸再吃敗仗。
現在這輿論形式、總體環境的復雜可比前幾年更嚴峻,別還沒有完全地表達自己思想,先進局子喝一壺。
多數人認為沈南逸是必定要進去的,至于后果如何,問題大不大,有待商榷。
晏白岳當然知道個中緣由,他回北歐之前給沈南逸打電話。他說知道沈南逸會做這件事,但沒想到這么快,他侄子那伙人還沒出來。
和你那邊沒關系,沈南逸說,這是我本來就想做。你提出建議很恰巧而已。
晏白岳笑了聲,沒有再提文章。轉而問他家里小朋友是不是快出名了,做事還是悠著點。畢竟你進去了,誰來照顧他。
沈南逸嗯一聲,說魏北不需要誰照顧,他該是獨立的。真要出什么問題,也不是現在。不會影響魏北。
沉默片刻,掛電話前晏白岳說,南逸,當年二十四歲的我,肯定會羨慕如今的魏北。
他出現的時機太好了,在你選擇定下來的年紀。
沈南逸沒再過多解釋,甚至感情一事輪不到別人評議。他掛了電話,說一路順風。
人間四月天來得很快。悄無聲息,枝頭的明黃冒了尖,大片大片的花卉開到荼蘼。凋零花瓣落一地,任由行人的腳底踩得凌亂不堪。綠色,四處都是綠色。
整個城市因由暮春的降臨而明亮起來,雨水減少,天往死里藍。明黃的日光襯著潔白云朵,像透納的水彩畫。大面積的黃綠與湛藍交相輝映,色彩如潑且層次分明。
是自然,又高于自然。
魏北在南方錄制了兩期綜藝節目,一直待到四月中旬。謝飛與問他感覺如何,魏北沒多說,只片刻后搖了搖頭。
他確實不太喜歡上真人秀,一是節目組需要他“立人設”,類似那種忠心守護女嘉賓的傻白甜小鮮肉。二是偶爾會涉及“講故事”,能誠實地直面過往,這屬于個人覺悟。但搬上臺面來講,就跟當眾脫衣似的,多少顯得不雅。魏北不愿意。
互動環節,需要他偶爾與女嘉賓制造曖昧,如此才能炒得節目有看點、有爆點。來參加綜藝的某位女星很中意魏北這一卦,甚至私下表示如果兩人搞得好,以后給他介紹資源。
女星后臺挺硬,朝她示好的男嘉賓數不勝數。唯魏北不置可否,沒干脆拒絕著撕破臉,只另尋話題搪塞過去。
他如今已學會怎么回避那些不愿回答的問題,自己是否變了。他知道,肯定是有變化。
兩年前的魏北或許會對這種誘惑嗤之以鼻,冷笑諷刺。而現在就算依然不接受,也不會再當眾下人面子。
魏北還是魏北。誰也不能說他拋棄了什么。仿佛銳利的刀刃配了鞘,裹住鋒芒。
謝飛與說:“北哥你要是不喜歡,以后我回絕這些邀請。咱們安心拍戲,偶爾接廣告。”
“嘗試一下也沒什么,”魏北不在意道,“總得嘗試后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喜不喜歡。”
他比較在意的倒不是上綜藝如何,《詩與書》的第二刊已如期發行。魏北讓謝飛與大老遠地找書店買一本帶來,他匆忙翻到論戰文板塊,果然是沈南逸的“十問”。
為了過審,沈南逸最終沒有明確地使用“審核”二字。僅僅是以“十問”為題,拋出了一些問題。這些語句雖已相當收斂,若真要被人拿去在逐字杠,依然大有文章可做。
比如“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平等。放棄自由而得到的平等,最后是否會同時失去自由與平等。”;比如“創作不應受限,在藝術中宣揚某種立場/觀點正確,是否不合理”;比如“欣賞、消費某類作品,是個人之自由。那么采取籠統切割的方式,是否太武斷且不高明”;比如“主流作品與非主流作品的界限在哪里,是否應當模糊這種界定,如何去做。”;再比如“嚴肅文學并不缺乏情色元素,且大量存在。情色小說卻不被普遍大眾承認,甚至不歸入文學。其中矛盾又在何處。”
沈南逸提供了這樣寬松的討論平臺,再給出數個提問,簡直是場抒發己見的狂歡。魏北點開《詩與書》雜志的官方微博,不少人在最新微博下針對“十問”提出自己的見解。
隨時間推移,發散地愈來愈廣。甚至有人已脫離問題本質,開始質疑某些社會問題。不久,一篇名為《知名作家混淆視聽,攪亂渾水究竟意欲何為》的文章爆了出來。
“保守派”與“激進派”分兩端,各種言辭或理智或激烈的微博充斥“十問”廣場。熱度不斷攀升,魏北看得后背發涼。好些犀利的文字刺得他毛骨悚然。
在節目拍攝期間,魏北多次想主動聯系沈南逸,卻始終不敢。他自我安慰,認為這不過是一次較為熱烈的問題討論罷了,不至于上升到其他層面。
后來實在憋不住,魏北給沈南逸發了微信:最近還好吧。
沈南逸只平淡回復:好好排節目,不必擔心。
自兩人從京城回來,冥冥之中很多事就變了。魏北承認自己耽于性事,也沉溺愛海。時至今日他才想明白,為什么當初沈南逸會寫:愛是沒有理由的。
這個人身上始終帶著你中意的特質,哪怕時隔多年再見面,你依然會為他著迷。更何況,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從未分離。
那晚魏北引軍入城,放縱沈南逸占有他。躁動血液的流淌是不會說謊,滾燙且清晰的熱度也不會。他于黑暗中閉上眼,聽著男人粗重喘息,從此舉手投降。
又好比那日在醫院,身后是書桌,身前是沈南逸。魏北退無可退,或許也不想再退。便輕輕地,主動地往前蹭了下嘴唇。那是邀吻,也是妥協。
向沈南逸妥協。向愛意妥協。即使他明白,或許沈南逸更早就破了金身,在魏北這里丟盔棄甲,甘愿受俘。
第二期雜志帶來的熱度,沒多久便消散。魏北提心吊膽地過了段時間,來勢洶洶的洪水終于平復。
春天即將接近尾聲,電影宣傳再次如火如荼。距離五月上映已不遠,廣告和錄制綜藝的行程接近尾聲。魏北向來低調,不怎么過多在網絡分享生活。除非電影或節目官方艾特他,否則連轉發也沒有。
關于沈南逸和魏北的緋聞也淡了。時間能沖刷一切,包括削弱人們的記憶。每天都有太多事發生,誰又能清楚記得某年某月發生過什么。
除了魏北。
他會記得一切,細致到那天是晴天或下雨,甚至空氣里彌漫著什么味道。他記得四月十二日傳來的消息,魏忠國在工地砌磚時,墜樓身亡。他記得四月十三日,養老院傳來噩耗,奶奶去世。
就在魏北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時候。
生離死別,始終是躲不過的。有些事,永遠也沒機會好起來了。
對于魏忠國身亡的消息,魏北沒有太多觸動。他從小未曾感受過濃烈父愛,魏忠國于他,無非是個有血緣的陌生人罷了。
只是魏北不曉得如何向魏囡解釋,告訴她從此以后,你沒有父親了。
沒來得及去處理魏忠國的遺體,翌日,從年初便被看護告知時日不多的奶奶,也沒有挨過這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