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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沒留在曼真身邊,是因為前兩天外婆犯了病,孟瑜要早起,我媽在上夜班,家里不能沒有擔事的人……我這么告訴過自己一萬次,然而沒有用,一定還有個聲音會出來提醒我,如果那天我陪著曼真,她就不會出事……”
孟遙微微抬頭,把目光投向遠處,“……你沒有說,但我現在清楚了,你那樣問我,是因為你覺得,如果那天他跟你提分手的時候,你像往常一樣哄著她,她不至于一個人跑去喝酒……”
丁卓一怔。
孟遙眼里像是起了一層霧氣。
時至今日,她依然清楚記得,大四上學期的一天晚上,曼真給她打來電話,比用考上了旦城美術學院還要高興的語氣,大聲笑道:遙遙!我跟丁卓表白成功了!
她之所以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在這之前,她剛剛把卡里的最后一點錢匯回家里給外婆買藥,只給自己留了三百塊。
那幾乎已然是她一生之中最為狼狽絕望的時刻。
現在回想起來,曼真激動興奮的聲音,似乎還在一陣一陣地沖擊耳膜。
孟遙把目光轉向丁卓,“你別自責了,這件事,不是你的責任。曼真會去喝酒,是因為她知道了我很早之前就喜歡你的事……她以為這就是我跟她疏遠的原因……”
丁卓沉默很久,把剩了半截的煙在亭柱上一碾,“所以你打算把這責任一人擔下來?”
孟遙緊緊抿著唇,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丁卓看著她,目光沉沉,“如果非要把曼真出事的責任往身上攬,那咱倆都得負責,一個也跑不掉。”
每一次,他全身武裝而來,卻都潰敗而返。
他不怕任何外界的阻力,流言滿世界亂竄,也夠不上他的一個衣角。
可孟遙說得很對,他與她一樣,獨獨承受不了的,是從心里放出的暗箭。
丁卓向前一步,一把捉著她的手臂,將她抱入懷中,緊緊按住。
孟遙身體一僵,過了片刻,伸手閉眼,也環抱住他。
兩個人,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把對方深深嵌入自己的骨骼,這樣也算是得到了一個永不分開的理由。
短短三四個月,像是浮在云端一樣的不真實。
兩艘落難的船,夜霧之中,茫茫大海相遇。他們到了一座孤島,以茅草為廬,甘露果腹……欺騙自己這兒就是未來的安居之所。
夜里聽到濤聲,卻都清醒著,著不了陸,這兒永遠成不了真正的家。
互相麻痹,互相安慰,互相把對方當做自己的避難之所。
就是不肯有一刻真正正視那些鮮血淋漓的傷口,正視自己心里從未有一刻消散過的自責。
——屋子里有頭大象,可他們都視而不見。
孟遙手指緊攥著他的衣服,嚎啕大哭。
丁卓不說話,用像是要把她折斷的力道,狠狠地掐著她的腰。
他抬手,大拇指貼在她的鬢邊,把她頭抬起來,像要把她滿是淚水的雙眼,深深印進自己的心里。
他低頭吻下。
兩個人,奮力地追逐索取。
可只有清清楚楚的冷與苦澀。
浪濤遮天,沖上孤島的岸——這里,已經不是家了。
風搖不停,世界在連綿不絕的雨聲之中,一點一點塌陷。
他們相擁著,久久沒有放開,像是要把余生的最漫長的時光,都浪擲在此刻。
過了很久,丁卓稍稍松開,輕輕握著她的手,“……回去別沾水,按時上藥。以后走路注意點,別總是受傷。”
他想到那天從落云湖載她去醫院掛急診……漸而所有記憶紛至沓來。
他們一起看曼真的畫展,隔著半米的距離,斜后方有一道窗,窗外雨聲細微。
她在江灘旁,放飛了一盞孔明燈,仰頭看去的身影,像是與世隔絕。
她把傘遞給他,交接的時候,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他們在雨聲中走了一段,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
他站在車里看她的背影,風衣下擺被風拂起一角,她撐在手里的黑傘,被燈光渲染成一種淺黃的色調。
在微妙的焦灼之中,彼此不動聲色的試探;醫院大門口,她微微顫動的瘦弱的肩膀,他難以言明的沖動。
難以克制的擁抱,親吻,承諾……
最后,他想到不久之前,她在他身下,那樣用力地把他壓向自己……
孟遙沉沉地“嗯”了一聲。
丁卓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囑咐,卻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出口。
他輕握住孟遙的手,“走吧。”
山林間的道路,讓雨沖刷之后,格外的干凈,只有幾片青綠的葉子,趴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他們沒有撐傘,雨滴從遮天蔽日的葉間落下,滴在發上、衣上、頸間。
這一段路,誰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