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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英華小仙君的賭運似乎十分不佳,他這么說了才沒多久,這山匪便出了事。這一年,當地莫名發了一場瘟疫,百姓死傷無數。山匪那時不過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人,幾年前,他娶了當地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做老婆,剛生了個大胖閨女。某日山匪運氣不佳,碰到了硬點子,險些丟了性命,回到寨中卻意外發現自己妻子與他人私通,正在謀劃奪他家產,而他視若珍寶的女兒竟然并非親生,幾重打擊之下,登時病倒。
山匪雖然為人心狠手辣,對于妻女卻十分看重,平時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一件一件往家里搬,妻子說要什么便去外頭費盡心力弄來,誰想到妻不是他妻,女兒也不是他女兒,他看著自己渾身發出來的癥狀,知道自己恐是感染了瘟疫,命不久矣,因而揮劍將那一雙奸夫淫婦斬死,待要揮劍再去砍那女嬰時卻驀然停住了手。
小女娃娃躺在床上,睜著一對又大又圓的眼睛看著山匪,嘴里嗚里哇啦像是在對他講話。這山匪不知怎么便想到了昔年在山林之中餐風露宿的日子,想到一只皮毛漂亮,眼睛明亮的小鹿在山林間跳躍奔跑,如同一個非世俗的精靈。
在那一刻,山匪心中的善種猛然拔長數寸,生出顫顫巍巍幾枝樹葉。他當啷一聲丟下劍,抱頭痛哭。此后山寨倒了,山匪也不見了蹤影,人們都說他死了,山寨中的匪徒本想分了家各奔前程,誰想到原本堆了不少財寶的寶庫里什么也沒剩下,只有當地小鎮上一位義診大夫某日醒來發現院子里放著一口小箱子和一個哇哇大哭的女娃娃,打開那箱子一看,里頭滿滿都是財寶,有人留言于他,言明此筆財寶供大夫用于購買藥材救治染病之人,剩下的則用于撫養女嬰長大,如有違背,叫他不得好死。
后來這場瘟疫終于還是平息下來,大夫將這女嬰撫養長大,至于那山匪,早在那之前就已經獨自死在了山中的小屋里,死時屋外雪花簌簌,仿若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夜。
長鳴用手輕輕一比:“惡種三寸五分長,善種三寸不到些,本局是本君贏了。”
英華小仙君點點頭:“是魔君贏了。”
長鳴見他手下不停,問他:“你在做什么?”
英華小仙君道:“為他筑個墳。”
長鳴哈哈笑道:“人死燈枯,三魂七魄都拘走了,一副皮囊,有沒有墳冢又有何區別?”
英華小仙君卻不搭理他,只是一本正經將那因為瘟疫流膿腐臭的尸體仔細清理干凈了,又換了一身干凈衣服,才將他葬入林中。不知有意無意,葬得仍是多年前那一對鹿母子死去的地方。
英華小仙君道:“人生一世,有緣起便有因果,那官宦小姐便是母鹿轉世,他的女兒又是那小鹿轉世,冥冥之中,一切或有定數,至此也算是為他做個了結吧。這局雖是魔君贏了,下一局卻還未知鹿死誰手呢。”
長鳴發現這小仙君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嘴里道:“那便再去看看第二世。”
第104章 能力者之戰
飛雪連天, 路上的行人匆匆而過, 只為了能早點趕回家去喝碗熱湯。道旁一座冷風嗖嗖的破屋里卻坐著一白一皂兩個人,白衣的生得英俊非凡, 用玉樹臨風來形容都怕會顯俗, 皂衣的生得清秀俊逸, 身上衣服顏色雖重卻擋不住叫人心生向往的親切感。他兩人對坐在這到處飄雪滿屋頂窟窿的破屋里,各自手中拿著個酒杯, 對著一張……冷巴巴的燒餅喝著酒。
白衣的說:“關于輪回轉世之后的靈魂與前世的是否算是同一人, 仙君可有高見?”
皂衣的揪下一小片餅說:“際遇不同,性格也未必相同, 說是同一人未免牽強, 倒不如看做一母同出的血親兄弟姊妹, 冥冥之中雖有聯系,卻又有所不同。”皂衣的吃了餅道,“魔君何時又對輪回體系有了興趣?”
白衣的明明輪到回答問題,卻并沒有趁機揪塊餅下來吃, 只道:“無聊而已, 何況這餅已經冷了, 里頭的肥肉也失了味,沒有方才的好吃了。”
皂衣的便生氣地道:“再不好吃也是小仙花錢買的,你又沒出錢!”
白衣的便道:“本君怎么沒出錢了?”他手一伸,手上便多了數錠金燦燦的金子,“要不是仙君不許本君用這些金子,你我又怎會淪落到露宿荒郊野外兩人分食一張燒餅的境地?想當初也是仙君提出錢財之事由仙君解決, 本君才信了你,哪里想到……”
這白衣的自然是長鳴,那么皂衣的也就自然是英華。英華聞言,臉頓時紅了一紅道:“小仙……小仙也沒想到凡塵已經改朝換代,前朝的貨幣說廢就廢了。”眼見著那英俊的死對頭又把手里用法術變出來的金子往自個兒跟前送了送,小仙君立刻著急大喊道:“但是不能騙人,絕對不能騙人,你這樣會破壞貨幣體系穩定的!”
長鳴道:“本君倒是無所謂,只不過你那小朋友半張燒餅可夠吃了?”
才說著,遠遠地便見到有個黑影迅速向著這里靠近。等到近了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個八、九歲的半大小子,渾身破衣爛衫的,身上還有不少新傷舊痕。
長鳴欣賞一番,贊揚道:“被人欺負了就加倍報復回來,就算自己被揍得再慘也要對方付出幾倍于己的代價,本君早說了,這小子天生就是個成魔的料子。”
英華卻道:“空口白話誰不會講,你可看見他心中的善惡種了,如今善惡高低差不了幾厘,算上前世結束時候的差數,這一世可見是我的善種生得要比你的更快些了。”
長鳴道:“哦?不知是哪個上回才說過一時輸贏算不得什么,過完這一世再來論高低。”
英華才要開口,那小子已經拖著一條腿,一瘸一拐地跑了過來,于是他和英華只得住了嘴,兩人往一旁的高臺上一坐,便坐成了兩尊彩漆剝落的泥塑木雕。
那小子急匆匆鉆進屋來,嘴里不停哈著冷氣。因為窮,他腳上沒有鞋,只找了塊破布裹在腳上權作鞋襪,大雪天里來來去去,腳上早已凍出許多凍瘡,一雙腳又紅又腫,看起來十分可憐。見到供桌上擺著半張冷透了的大餅,他不由得歡呼一聲,一把抓過大餅就吃了起來,由于吃得太快,中途給噎了個半死,只得沖出去猛往嘴里塞了幾大口雪,才將那口餅又咽了下去。
這便是那山匪的第二世了。
前一世,他是一個無父無母的棄嬰,這一世也好不到哪里去,父母在他幼年時候便因戰亂相繼離世,這小子無依無靠,流落街頭,成了一個流浪的乞兒。與前世不同,這一世他并沒有在山林里練出來的好把式,也不如上一世心狠手辣,除了吃得起苦扛得起打,性格夠執著,看起來倒是比上一世性子要平和一些。
英華和長鳴雖然說好了兩人只當觀察者,絕不能插手這小子的三世,然而這一次兩人一來就看到小子被人打了一頓倒在街頭,又傷又餓又凍,如果不施以援手恐怕賭都不用賭就直接掛了,所以未曾仔細思考,英華便出手相助給了他半個冷饅頭,又憑空畫了一座無名神廟,為那孩子遮風避雨。
小乞兒吃得飛快,沒一會兒就是大半張餅下肚了,卻在這時候,外間突然傳來了低低的一聲什么聲音,像是小動物的鳴叫。小乞兒嚇了一跳,飛快地把剩下那點餅藏好了,然后才探頭探腦地往外看。不知什么時候,這破屋子的外頭被人放了一口籃子,籃子上遮著布,因為放的時間久了,大半被雪蓋著,所以一開始沒能引人注意。
小乞兒偷偷摸摸地左右看了看,見沒人看到,才伸出手飛快地將那只籃子拎進了“家”里。他把那破爛的門板一關,習慣性地用重物頂上,而后才敢伸手去弄那口籃子。在小乞兒看來,籃子這么沉,里頭裝得就算不是吃的也應該是些能用的東西,誰想到撥開雪再將那塊厚厚的土布揭開一看,里頭竟是一個瘦瘦小小的活娃娃。
這娃娃也不知道在雪地里凍了多久了,或許是命大,至今未死。小乞兒傻愣愣地看了那嬰兒半天,拎起籃子就往外走,英華與長鳴兩人俱能千里視物,自然不把這點距離放在眼里。他們看著這乞兒將籃子扔在外頭,想要進來,走到一半又停下來,重新折回去提起那口籃子。籃子里的小娃娃渾然不知自己面臨二次舍棄的命運,拼命揮手蹬腿,似乎在努力證明自己還活著。乞兒閉了閉眼睛,這次一瘸一拐走出去一段路,將那籃子放下才走了回來。
長鳴道:“倒是個懂得取舍的,知道自己沒能耐救活個人。”然而話未說完,這乞兒卻又停下了腳步,他在雪地里走來走去,仿佛十分焦慮,末了又走回去將那口籃子抱起來,這次一路送進了小鎮,放到了有人來往的街道。
乞兒也不走,他躲在街道一側的暗處,探出腦袋觀看。風大雪大,人們早已回家,哪有什么人在街頭逗留。乞兒等了半天,只等來兩個路人,其中一個看也不看便拔腿離開,另一個打開籃子看了看,立刻又放了回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嬰兒在雪中咿咿呀呀地喚著,并不知道這漫天飛舞的漂亮東西會要他的命。乞兒終于等不下去了,垂頭喪腦地走出去將那口籃子抱在懷里,又一溜煙地跑了回來,重新拎回了他的破廟里。
“這可怎么辦好……”孤苦伶仃的小乞兒愁眉苦臉地望著這個小孩子,亂世之中即便是一個成人想要養兒育女都不容易,何況是他這樣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街頭乞兒,然而小嬰兒并不懂這些,只是拼命地咿咿呀呀說著話,仿佛知道自己重新有了依靠要討好乞兒。
小乞兒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嬰兒的腦袋瓜。小嬰兒打了個哆嗦,跟著輕輕地打了聲噴嚏,把小乞兒嚇得趕緊脫下自己的破衣服給她捂起來。就是在那一刻,英華看到小乞兒心中的善種上顫顫巍巍地伸出了一根新的枝條,與老的那些枝條相比,這根枝條顯得更為柔弱,卻竟然結出了一個小小的花骨朵。那嬰兒每笑一笑,這小小的花骨朵便跟著一起顫動起來,仿佛在表達著主人心中的歡喜。就連英華也不由得感嘆,世間緣分竟是如此奇妙,兜兜轉轉,這乞兒與那女嬰竟然仍有緣分。
日子再艱苦仍要往下過。小乞兒身邊多了一口人要養,日子比以前更艱難了,小乞兒心里多了一個牽掛,日子也比以前似乎更充實了一些。就連這一仙一魔也不知道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小孩子,卻想盡辦法將那個女嬰撫養起來。
時光荏苒,兩個小孩子長得飛快,小乞兒已然是個二十出頭的帥氣青年,小嬰兒也長成了一個模樣周正的大姑娘。兩人以兄妹相稱,互相扶持著過日子,竟然也把這日子過得順遂起來。這一年,小乞兒已經是間打鐵鋪的大伙計,匠頭看中他,他那一身本事也足夠兩兄妹過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日子。這些年里,善種長得雖然不快卻平平穩穩,尤其是那朵小花早已盛開,花瓣舒展的樣子十分可愛。小鐵匠為人義氣,時常幫忙鄉親們,誰家有需要幫助的去找他,總能得到回應。
英華對長鳴說:“看來他是吸取了上一世的教訓,這一世打算好好過日子了,魔君,這一世恐怕是你輸了。”
長鳴魔君卻伸手捏了一把小仙君的臉說:“別嘀嘀咕咕的,先看下去再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紅塵俗世待得久了,又整日里在一起,這位魔君近來很有些手太閑的跡象,說沒兩句就想著捏小仙君臉蛋一把,擼小仙君頭毛一下的,搞得小仙君幾乎要炸毛。
“又不是貓貓狗狗!”小仙君生氣道,“你為什么不去擼你那只兇狐貍。”
變小了以后被魔君圍在脖子上充當圍脖的小狐貍聽言便松開咬著自己尾巴的嘴,沖著小仙君一口咬了下去。
“松松松口!”小仙君拼命甩手,魔君含笑不語,這些年來似乎對此已經見怪不怪。
真是奇怪了,魔君有時候也會想,他也不是第一次來人世,對于人性也不是完全不懂,不知道為什么和小仙君來這紅塵就顯得一切都格外有意思。俊俏的魔君撐著腦袋看小仙君被小狐貍攆得滿院子跑,不知不覺唇角揚起,笑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