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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錦瑤躺回溫暖的被子里,心中可恥地松了口氣。她整個人陷在柔軟的錦被里,只露出一張小臉,烏黑的長發(fā)如水一般傾瀉在枕上。楚錦瑤發(fā)現(xiàn)秦沂還坐在床邊看著她,她略有些不好意思,輕輕說:“殿下,我馬上就學(xué)怎么穿朝服,等以后就能服侍你更衣了?!?
秦沂失笑,伸手覆住她的眼睛:“我知道,安心睡吧?!?
小林子和其他幾個近侍捧著朝服站在外面,發(fā)現(xiàn)里面有動靜后,太子爺二話不說回去安撫太子妃,兩人還在床帳里低聲細語地說了很久。小林子扭過頭,和旁邊的太監(jiān)使勁擠眉弄眼。
然而一等秦沂出來,幾個人立刻恢復(fù)成肅穆的樣子,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他們分工明確,秩序井然地服侍秦沂穿上全套太子朝服,然后就擁著秦沂往奉天殿走去。
秦沂天不亮就走了,楚錦瑤聽到外面的動靜漸漸沒了,這才安心陷入沉睡,一直到自己慣常起身的時間,才又悠悠轉(zhuǎn)醒。
她坐在床鋪里,用力地活動了活動筋骨,然后就披上中衣,開口叫玲瓏和丁香等人進來。
以后,秦沂要每日去上朝,她也要去給皇后請安。畢竟她說白了是皇家兒媳,每日給婆婆晨昏定省,這是不能少的。
只是冬日每日早起實在太艱難了,必須上早朝的男子們沒辦法,可是女眷本就嬌生慣養(yǎng),皇后也要睡懶覺。于是皇后定了規(guī)矩,后宮眾妃每逢一、五去請安,不必每日走動。楚錦瑤這個兒媳也是一樣。
然而都說了楚錦瑤是兒媳婦,皇后可以這樣說,但是她卻不能真的這樣做。所以楚錦瑤每日都要去坤寧宮走一趟,即使最后沒見著皇后,只是白走一趟,也好過被人扣上不孝的帽子。
楚錦瑤去坤寧宮的時候,日頭已經(jīng)升起來了,照在人身上暖暖的。楚錦瑤身穿銀紅色的披風(fēng),手里捧著暖爐,脖子上圍著毛茸茸的圍套,帶著一干宮人走在乾寧宮環(huán)廊下,笑著朝藍玉走去:“藍玉姑姑,娘娘起了嗎?”
藍玉就是上次小齊后召楚錦瑤進宮時,最后引著她進來的掌事姑姑。藍玉年紀已經(jīng)不小,眼睛已有細碎的皺紋,她是皇后身邊最得力、最依仗的心腹。闔宮上下,見了藍玉,都得屈身叫一聲“藍玉姑姑”。
藍玉看到楚錦瑤,也停下身,等楚錦瑤走近后行了個萬福:“太子妃來的早,娘娘剛起,現(xiàn)在還在里面梳頭呢?!?
楚錦瑤對藍玉點頭笑笑,道:“勞煩姑姑替我通傳一聲?!?
藍玉笑著應(yīng)下。楚錦瑤在屋外等了一會,掛在殿門外的厚重簾子被掀開,一個小宮女出來傳話:“娘娘請?zhí)渝M來。太子妃隨奴婢來?!?
宮殿里燒著地龍,比外面暖和了許多。楚錦瑤在宮人的服侍下脫了披風(fēng),把身體烘熱后,才往里面走去。
“皇后娘娘?!?
小齊后從鏡子里看到來人,輕輕笑了笑:“不是說每逢一、五的時候過來請安就行了么,你怎么又來了?”
“我在宮里待著也沒事干,就來娘娘這里,多少學(xué)些東西。”
小齊后聽了就笑:“你們新婚燕爾,小夫妻正是感情好的時候,合該多和太子待著才是,總往我這里跑做什么?”
楚錦瑤裝作惶恐地低下頭:“太子自然要忙正事,怎么能在后宮多流連呢?我身為太子妃,自然要勸誡夫婿,侍奉姑舅,豈能歪纏太子?”
小齊后笑著點頭:“你說的極對?!比欢睦飬s在想,這個傻子。
果然,不是正經(jīng)母親拉扯大的姑娘,非但心機手段、人情世故上跟不上,就是籠絡(luò)男人,也差得遠。
小齊后叮叮當當往頭上簪首飾,各色寶石鑲嵌的簪釵堆了一桌子,楚錦瑤站在后面,時不時給小齊后遞根簪子,就算服侍婆婆梳妝了。
她畢竟是太子妃,若是把姿態(tài)放的太低,給小齊后端茶送水的,豈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fēng)。秦沂和小齊后的關(guān)系眾人皆知,她即便要和小齊后維持和氣的假象,也不能把自己低到塵埃里,到時候秦沂面子不好看,旁人也要在私下里恥笑。
所以,侍奉婆母真的是項技術(shù)活,干站在這里什么也不動不行,做得太多像個丫鬟也不行。想楚錦瑤這樣,做些看起來很多,但事實上體面又輕松的活,剛剛好。
小齊后最愛美,她盤了好幾次發(fā)髻都覺得不滿意,頭面也換了一套又一套。楚錦瑤在旁邊站著,看到小齊后那眾多只戴一次就不肯再用的發(fā)簪,心中咋舌。
身為皇后母儀天下,用度奢華一些,楚錦瑤可以理解。可是,差不多就行了吧……
若說用的是自己的銀錢,那無論多么奢侈都是自己的事,別人沒資格置喙。但是,小齊后用的是國庫的錢啊……
楚錦瑤暗暗感嘆了一會,也深覺無話可說。小齊后一人都這樣,那依皇帝對女人有求必應(yīng)的勁兒,他的整個后宮,每日花銷該有多么龐大?
怪不得長興侯之前提到當今圣上的時候,神色總是欲言又止,也怪不得內(nèi)閣閣老把秦沂看的比親孫子都緊。恐怕朝中許多人都在默默等著,等皇帝駕崩,換太子上臺吧。
楚錦瑤趕緊掐滅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別人可以失誤露出這類心思,但她絕對不可以。她是太子妃,她的錯誤是會牽連秦沂的,她無論如何都不能露出絲毫不恭、急切。
想到這里,楚錦瑤突然覺得皇家人丁算不得興旺,但是彼此之間卻很有意思。秦沂身為太子,不禮賢下士,不溫潤如玉,反而由著自己得罪皇后,公然抗旨。而皇帝呢,面對這樣一個不太典型的太子,雖然時常沒有好臉,但卻從不曾有過換太子的念頭。
楚錦瑤原來也和其他人一樣,以為秦沂是脾氣烈,這才時常頂撞圣上。楚錦瑤之前還總是擔心秦沂太過桀驁,惹惱了皇上,她在大婚第二日的時候還悄悄提醒過秦沂。可是她這些天就近觀察下來,發(fā)現(xiàn)事情可能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一個完美的太子是很可怕的,秦沂和皇帝本就有積年舊怨,若是秦沂還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楚錦瑤這個外人也會覺得太子城府深,遑論皇帝??墒乔匾势敛谎陲椀匕炎约旱脑箲槐憩F(xiàn)在皇帝面前,日復(fù)一日地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但每次都恰到好處,讓皇帝生氣,卻不憤怒。
這其中對人心和時機的把握,就很可怕了。
楚錦瑤深深佩服,秦沂就是秦沂,怪不得能穩(wěn)坐太子之位十多年,就是小齊后也在秦沂面前也討不到好?,F(xiàn)在確實是小齊后獨寵后宮,看起來占了上風(fēng),可是秦沂太子啊,他完全等得起,但是小齊后呢?
小齊后如今就是水中之沙,看著宏偉巍峨,然而每一天每一年過去,她的優(yōu)勢都在流失。所以楚錦瑤如今也是一樣的打算,她才不和小齊后斗,她只等著,耗著,就能贏。
小齊后挑挑揀揀太半天,一個時辰過去,她終于打扮滿意了,楚錦瑤也跟著站了一個時辰。小齊后滿意地看著鏡子,伸手去摸自己頭上的紅寶石簪子,沒什么真心地對楚錦瑤說:“太子妃站累了吧。今日梳頭梳了這么久,有勞你一直等著。”
“娘娘多慮了,您天生麗質(zhì),我看著你梳妝,不知不覺偷學(xué)了許多,巴不得再看一會,怎么會累呢?”
小齊后噗嗤一聲笑了,沒有女人不喜歡被人夸贊美貌,小齊后對自己的容貌自負,更是如此。她慢悠悠站起身,讓藍玉扶著她往外走去:“太子妃真是會說話。宮里日子無聊,也就你來陪我本宮說話,哄本宮開心了?!?
小齊后突然用上了“本宮”,楚錦瑤暗暗提起心,小齊后語氣好時總是自稱“我”,她若換成尊稱,那必然心里有不痛快了。
方才還好好的,并沒有人惹小齊后不悅,她這是想起了什么,心情轉(zhuǎn)變這么大?
楚錦瑤嬤嬤琢磨小齊后方才的話,慢慢體味出來,癥結(jié)應(yīng)當出現(xiàn)在皇帝身上。
畢竟小齊后即使盛寵不衰,可是后宮有這么多美人,皇帝一天天分下來,留在小齊后這里的日子能有多少?楚錦瑤親眼見過皇帝后宮的盛況,說是美人如云,一點都不夸張。
這是皇帝和小齊后的事,楚錦瑤除了心里想一想,并不打算管。公公婆婆感情如何,與她有什么關(guān)系呢?何況這還是繼婆婆。
楚錦瑤來的時候正是日出時分,朝氣蓬勃,而等小齊后懶懶散散打扮完,已經(jīng)一個時辰過去了,大半天時間就這樣消磨了。
宮里人都過著這樣閑適、奢靡的生活,都已經(jīng)日頭大中,二公主也才剛剛梳洗完,過來給小齊后請安。小齊后見了自己女兒立刻喜笑顏開,她嫌楚錦瑤礙事,三言兩語就把楚錦瑤打發(fā)走了。
楚錦瑤心里求之不得,順勢告辭。等走出坤寧宮后,楚錦瑤似有所感,朝坐在窗前朝小齊后撒嬌的二公主看了一眼。
宮里一共三個皇子三個公主,秦沂、二皇子、大公主都是小齊后入宮前出生的,三皇子、二公主是小齊后所出,也就是說,在小齊后登上后位之后,除了小齊后自己,宮里只有三公主平安降生了。
而三公主的母妃還是在小齊后懷孕期間,偷空懷上的。因為這件事,至今三公主都跟在二公主后面,唯唯諾諾,不敢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