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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晉說:“三叔為什么丟下我?”
玄機子說:“他得走,但你太小了,帶著你,他走不了。”
“為什么要走?”
“恩…皇城容不下他,大靖國容不下他。”
“為什么容不下?”
這孩子怎么這么多為什么?非得問到底,找到滿意的答案才行?可玄機子為人師,就算弟子問太陽為什么在天上魚兒為什么在水里,他都應該給出個答案才行。
玄機子說:“他是皇上眼里的余孽,手指頭上的一根倒刺兒,雖不會有大害處,但總歸太礙眼,不痛快。”
“皇上?”
玄機子忽然意識到自己給當今圣上扣了一口大黑鍋,瞪了瞪眼睛,趕緊吃口雞肉,以防自己再多說。
他反思了一陣兒,覺得身為人師,遇到問題不能瞎解釋,只風輕云淡地告訴弟子“你自己去參悟”就行了,既顯得他懂循循善誘之道,又頗有高深莫測的神格,何樂而不為?
過后,見寧晉老不說話,玄機子便道:“你三叔總要先成家立業,有個安居之所后再來接你。忠國公府沒了,你現在是他唯一的親人,他不會撇下你的。”玄機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問道:“再怎么說你也擔著王姓,清平王府里的人都是你的家人。”
“不是。”寧晉否認,“他們不是。”
他覺得遇見何湛之前,自己就像一張白紙,唯有何湛在上頭點墨畫了枝春迎的桃花。何湛才是他的家人。
只是那枝桃花還未畫完,何湛就擱了筆。
隔年,東風拂開了第一枝迎春。
玄機子在山路旁撿了個身染重病的女孩子。玄機子覺得她的病蠻好玩的,給她喂了大把的好藥材,將其從閻王爺手里帶了回來。
女子醒后自言名為楊英招,小字景容,淮南人氏,家中父母雙亡后來京都尋親無果,不料卻患上惡疾,得好心人指點才來清風山尋醫。
楊英招的祖上是武學世家,耳濡目染,故會些拳腳功夫,玄機子瞧她練槍有點兒意思,又見她舉目無親,遂作主將其收為關門弟子。
楊英招性格爽朗,好似男兒,看人待事又如女子般細致入微,故在入觀后,同觀中師兄弟混得很開。一年下來,唯獨寧晉不大跟她說話。寧晉總好獨來獨往,平日里板著個臉,加上功夫才智在個中里是數一數二的,觀中弟子懼畏他,同他混不到一起去。
楊英招原本也未與他深交,直到有一次她見寧晉夜里翻墻頭出去。
那日京都寒冬的夜里下了初雪,瓊花碎玉,紛紛揚揚覆了一地。楊英招覺得納悶,就跟了他一路。
寧晉先去驛館里問了問可否有積壓的信件,得知沒有后,他垂下頭,整個人就跟丟了魂魄似的。楊英招欲加疑惑,縱然遇上解不出來的術數,都不見寧晉這么沮喪。
京中為了祈雪,將祭拜“歲寒三友”的君子會的日子提前,故此時雖已入深夜,長街燈火徹夜不眠。寧晉從驛館出來后,一路慢走著,一直走到城東,用幾個銅板買了個面猴兒,又折回來去品香樓買了些海棠酥。
楊英招甚覺無趣,好笑自己傻乎乎地跟了一路,正說要偷偷回去,就見寧晉倚在墻角處,懷中緊緊抱著那些買來的小東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之后,她仿佛聽到了低低的嗚咽聲。
可縱然聲音這樣的小,也讓楊英招受到了不少的驚嚇,她萬沒想到寧晉這樣的人還會哭。
楊英招趕緊將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生怕被寧晉發現。
多年后,楊英招還能記起雪地中的身影,那是她第一次見寧晉哭,大抵也是最后一次。縱然她最孤苦無依的時候,也沒像寧晉這樣,獨身跪在雪地中,像是一個永遠都找不到家的孩子。
楊英招跟了一夜,被雪天凍得手腳冰涼,回去就患上風寒。寧晉照例給她送了些藥,并將師父的醫囑轉達給她,說話聲音沉定,與之前雪夜中的寧晉判若兩人。
楊英招心中存疑,沒忍住多看了他幾眼。寧晉身高八尺有余,背闊肩寬,素凈寬廣的道袍掩不住他肌肉線條,常年握劍的手很粗糙,但為同門師兄弟稱藥的時候卻細致至極,一兩都不差。
至于長相,楊英招形容不出,只能說好看,最好看的,她以前在武館見過不少男兒,把寧晉擱在里面,那也是最最出挑的一個。
寧晉擱下藥就要走,楊英招喚住他:“我昨天看見你偷跑出去啦。”
寧晉冷著面點點頭:“哦。”
如此坦蕩,倒讓楊英招不知道該怎么接。她不敢說自己偷偷跟著他的事,問道:“你是回家了么?你家里還有誰?”她來了一年多,沒見寧晉回過家,故才這樣問。
“三叔。”
楊英招說:“你翻墻頭回家跟他吃飯嗎?那他一定很好啊。”
寧晉回答:“不好。”
“啊?”
寧晉不再多說,轉身離去,留下愣愣的楊英招。
后來楊英招同寧晉熟稔起來,知道他是寧平王的兒子,可他自己不怎么承認,也未曾向任何人提及,故沒有多少人知道。寧晉常提的是一個叫何湛的人,那個人是他三叔。
后來寧晉下山歷練,結交了不少好友,他這個人不曾求人,也不愿求人,唯獨讓他開口求的事也是關于何湛的。寧晉數次托人去打聽,輾轉幾月才知他三叔已在玉屏關投軍。
得知這個消息后,寧晉驚了很久,回來就把他房中那些平時下山搜集來的小玩意兒砸了個徹徹底底。
楊英招覺得可惜,將那些殘破的東西全都收了起來。寧晉看到后,冷聲說:“沒用的,他不會再來了。”那些東西,都是他買給何湛的。
楊英招能聽出寧晉這話不是說給她聽的,而是說給他自己聽得。
即使嘴上說著沒用,可寧晉還是每月去驛館一趟。楊英招跟著他,每次看見他失魂落魄地驛站出來,楊英招都在想,他許是等著他三叔的來信,可那么多年也沒有任何音訊。
有一次,楊英招說玉屏關乃是韓家軍掌關,軍紀嚴明,軍中兵士不可常通書信,勸寧晉先給何湛寫一封。
寧晉聽后便在書案前坐了一天,將毛筆提了又放,窗外的梅花都落了大半,他才寫成一封信,卻只藏在懷里,連寄都不肯寄。
萬一,沒有回信怎么辦?
冬去春回,寒來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