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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煜做了一個夢,夢里是他熟悉的一切。
那一年他已是二十七歲,大宛國新帝即位正好五年。持續多年小摩擦之下的看似和平共處被打破,這位大宛國新帝親自率軍出征,侵犯大啟邊境。
在他幼年剛即位時,大宛國多有騷擾大啟邊境之舉,那時趙亮與趙檢便是借此立下諸多功績,也成為他們裹脅黨羽的資本。
大宛國的這位新帝能征敢戰,大啟守護邊境的將士們節節敗退,士氣大減。安平王趙亮稱病不應戰,手中攥著兵權卻按兵不發。朝中不斷派人奔赴邊境,兵力削減,后小十親赴戰場,邊關局勢才穩定下來。
之后與大宛國僵持了足有三年的時間,趙亮一黨又持續在朝野內攪事——他們看準了這個時機,勢必要將他一舉拉下馬。
縱多方周旋,壓住他們的氣焰,但因軍權一半不在手中,難免束手束腳。強撐多年的身體早毀損不堪,外人不清楚,他自己總知道。
邊關戰亂不斷,百姓民不聊生,朝堂持續支援耗損元氣,時間拖得越久,對他、對大啟都越為不利。于是,他終究鋌而走險,賭了這一把,大舉反攻大宛國的同時,他手中兵力也所剩不多,趙亮果然趁機發動內亂。
即便邊關戰事多有好消息傳回,在趙亮一羽的攻勢之下,朝堂內也逐漸支撐不住了。直到最后,他也沒有能夠等到小十趕回來。
他既賭輸了也就認了,無以為濟。皇城破,他不躲,茍且偷生非他所愿,只要來日小十殺回臨安城,將這江山奪下便也足夠。
當趙檢帶著將士把已無反抗之力的他圍住,準備了結他的性命之時,扮作小士兵的宋淑好硬生生躥了出來,護在殺紅了眼的他的面前。
那或許是他第一次正視這個人,在這之前,他從未覺得她與其他女人有什么不一樣。后來是發現了,無非蠢一點而已。
別人都知道,這個時候投奔趙家便可保得平安或有榮華富貴。宋淑好是趙檢的夫人,反而做出背叛趙檢的舉動。雖然他樂于見到,但不妨礙以為她蠢。這不是蠢,那什么是?
宋淑好為他擋下一劍,他沒有死成,落到了趙檢手中。這是宋淑好第一次救他。其后趙檢將他關進水牢,百般折磨……她又來了救他第二次。于是,他死了。
而今回頭再看,總覺得好笑。宋淑好的本意或許是將他救出去,卻并沒有讓他的處境好轉,反而更加糟糕。但這份好意,他到底還是心領。
……
章煜悠悠轉醒,頭還有一點疼。外面天色漸亮,他本以為是接近傍晚。只是看到蜷縮在一旁還睡著的宋淑好及附近的火堆,便明白這是第二天了。
注意到宋淑好將自己外裳脫下蓋在他身上,章煜坐起來,拿衣服替她蓋好,沒有驚動到她。仔細地掃一圈僅有的東西,章煜已大致猜到他昏厥期間發生了些什么事情。
阿好一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隨意放在了身側,打開的手心上滿是血泡。章煜不自覺抿唇,再看向宋淑好,眉眼不經意溫柔了許多。他沒有喊醒阿好,見自己的長劍刀口卷刃也沒在意,放輕步子徑自走出茅屋。書快電子書為您整理制作shukuai.com
不自覺睡過去了的阿好突然間驚醒,見章煜原本躺的位置沒有人又是一嚇,發現自己的外裳還在,方了悟多半是他自個醒了。阿好抱著外裳站起來,將衣服穿好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她跺跺發麻的雙腳也走了出去。
剛出了茅屋沒有走幾步,阿好便嚇傻在了原地。溫泉水中,章煜背對著茅屋的方向,正赤條條站在水淺處洗露天浴。若說昨天幫章煜脫衣拿去烤干時,至少還有些許的遮蔽物,這一次卻是背面完全赤|裸在她的眼前。
無奈她眼力不差,一眼便看清楚了章煜健碩的身材,筆直修長的雙腿……若是這個時候恰有一束光亮照下來,簡直不可想象。一瞥之下已是臉上一燙,阿好連忙轉過了身,卻聽到后面傳來一陣水響,緊接著是章煜的聲音。
“你醒了?!卑⒑命c頭,章煜卻似僅僅隨口說了一句,接著再道,“那兩張小餅是哪里來的?”阿好始終背著身,簡單與章煜解釋了一遍,未聽到他再多言。
阿好想回茅屋里等他,又因為不小心看到了不該看的而不大敢隨便動作,一時僵在原地。直到章煜從后面拍了拍她,阿好略微嚇了嚇,忙轉身退到旁邊給章煜讓路,與還在宮里時的反應無太大差別。
重新穿戴整齊的章煜進茅屋取了長劍出來,對阿好說道,“你在這里等著,我去找點吃的回來。”餓得狠了,他已經擅自將小餅吃光,但宋淑好必然還餓著,他得先去找點食物才行。
本下意識想要應話,阿好又反應過來章煜的自稱,不禁抬眼看他。一時與章煜的視線對上,連忙垂眼,卻聽到他再說道,“罷了,留你在這也不放心,你好生跟著我,別走丟了?!?
阿好終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囁喏,“陛下的傷……”
章煜眼睛微瞇,轉過身正對宋淑好,問她,“你昨兒個把朕扒光了?”
他話一出,又故意帶了些危險的口氣,阿好頓時間嚇得魂飛魄散,倏的漲紅了臉,支支吾吾不得應答。
☆、第28章 條件
在寧王等人看來,此時的章煜與宋淑好是生死不明。雖然出事之后便讓人開始搜查,但畢竟需要時間,著急無用。消息暫時被壓了下去,沒有往馮太后與沈皇后跟前傳,哪怕是在行宮休養的德妃也不知情。
半天過去了,沒有任何的消息,一夜又過去了,依舊什么都沒有,自責與歉疚持續煎熬著小公主章妡的內心。即便回到營地也并沒有辦法好好休息,夜里幾乎沒睡,等天亮了后,章妡鉆到夏明哲的帳篷去看他。
之前夏明哲口口聲聲說自己的傷沒有大礙,章妡著急想去找阿好信以為真,回了營地給醫女看過后,她才知道全然不是她以為的那樣。夏明哲手臂的傷實際上傷口頗深,傷口沒有第一時間得到處理,有了惡化的趨勢。
章妡本想留在夏明哲這兒陪著他,又覺得自己笨手笨腳或連普通宮女都不如,反而叫他既得不到照顧也無法休息好。于是她夜里還是回了自己帳篷去睡,早早便又過來了。
在小公主諸如“渴不渴?”、“餓不餓?”、“疼不疼?”之類的持續關懷轟炸之下,夏明哲終于覺得自己該說點什么正經話才行。他本是被章妡強硬摁著臥在小榻上,這會兒擅自坐了起來。
章妡連忙問他怎么了,夏明哲便難得認真看著她,說,“小公主殿下,微臣無事,您不必擔心,也不必在微臣這兒瞎耗著,令微臣過意不去?!?
夏明哲認真的神情叫章妡感到心慌,她不笨,能聽得出夏明哲是不喜歡她在這里礙手礙腳。過去喜歡喊夏明哲小夏子,這會兒早已再喊不出口。
更覺得自個什么都做不好的章妡失魂落魄站起身,怯怯說道,“嗯……我確實不該在這兒的。我這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不想章妡反應這樣的大,夏明哲更沒法就這么讓她離開了。章妡的性子他多少知道,嬌氣了些,也小孩子氣了些,但平日都是歡歡喜喜,對什么都不大上心,也很少有難過的時候。這次的事,恐怕是嚇著她了。
“哎……”下了小塌,喊住章妡,夏明哲卻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他暗自嘆氣,想了想,最后硬著頭皮問了一句,“公主殿下有什么心事么?”
哪知一下問到她心窩子上,章妡頓時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了他。夏明哲立刻覺得事情大發了,轉眼再看小公主已哭了起來,他更驚慌失措,又是手忙腳亂。
接著聽到轉眼哭得一抽一抽的章妡說,“要不是我非去追那什么破狐貍,阿好就不會出事了??墒腔市衷趺匆渤鍪铝??他那樣厲害的人……平時都是皇兄護著我,現在他出事了,我卻什么都做不了,還白白添亂,我怎么這樣沒用?連你也被我給害得受了傷……”
夏明哲聽她說得懊惱自責,擔心她壓力太大。出了這樣的事情,誰都不愿意看到,更絕不是她的錯。即便她不去追那只雪狐,那些人也不見得會放過宋淑好。至于遇到那兩只白虎,更是意外之中的意外。
“不是……公主殿下絕沒有害微臣!”夏明哲信誓旦旦說了一句,展眼章妡照著他懷里就撲了上來。他閃避不及,被這位小公主殿下給撲了個滿懷,受傷的手不必說,另一只手也連忙拿開。章妡在他胸前哇哇大哭,夏明哲一動也不敢動。
凌霄過來給夏明哲看傷與換藥,掀開了帳篷簾子走進來便撞破這樣的一幕。她不覺尷尬,連忙退了出去,左右一看守在外頭的人,心道,怎么也沒人提前說一聲……郁悶地背著藥箱到旁邊去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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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煜戲弄過宋淑好一回,心情愉悅,拎著長劍帶著阿好去覓食。穿過籬笆時,見到那破破爛爛的一角,他扭頭看了看阿好,便見她欲蓋彌彰看向別處,一副自個什么都不知的模樣,又是好笑。
想象阿好兩手舉著他手中的這把玄鐵劍當作砍柴刀用,章煜就忍不住想到暴殄天物這樣的詞。章煜更無法理解的是,阿好還能把他的劍用到卷了刃,不知道還以為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要從這里走出去不容易,外面想摸進來更加難,休養生息反而最為要緊,第一要解決的就是食物問題。這是章煜在這個地方死里逃生過后的經驗,因而他并不存在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