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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樓再度將魚鉤拋到河里，仿佛忘了他們之前的對話，扭頭道，“對了，還沒問你，急著把我抓回去到底有什么事。”

如意噎了一噎，道，“……也沒什么事。”

“那就和我一起釣會兒魚吧。”顧景樓懶洋洋的抱住腦袋，往身后石頭上一靠，道，“橫豎就算回營，也沒什么正經(jīng)事干。”

如意又有些煩躁，道，“仗還沒打完，怎么會沒事干？”

顧景樓瞇著眼睛，輕松閑適，“已經(jīng)打完了。剩下的，都不是需要在戰(zhàn)場上結(jié)局的事了。”

如意道，“怎么說？”

顧景樓扭頭來看她，“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居然這么蠢。”

如意：……冷靜。

雖這么寸她，但顧景樓還是噙著笑，娓娓道來，“徐儀已經(jīng)打到建康了，臨川王更是把李斛本人殺得精銳盡喪、丟盔棄甲。就算放李斛回到建康，又能怎么樣？”

李斛大勢已去，無力回天——這一點如意當(dāng)然知道。

“天子——”如意頓了頓，終究沒想出旁的稱呼，“天子還在建康，不能再落入李斛的手里。”

“那么該落到誰的手上？”顧景樓斜眼覷她。

如意又噎了一噎。她私心希望維摩和二郎能兄弟和解，可是她尚沒天真到這種地步。對維摩而言，被二郎解救只會覺著生不如死。對二郎來說，縱使維摩身居寶座，他也很難甘心對維摩低頭。

這兄弟二人，到底是走到這一步了。

顧景樓道，“徐儀也在建康，他至少不會讓李斛把天子擄走。所以就算李斛回到建康又怎么樣？”

“……他會稱帝。”如意說——她想她到底還是把這句話給說出來了，“我見過他，”時至今日李斛當(dāng)日的嘴臉依舊清晰如昨，她說，“他會殺了維摩，稱帝。”

顧景樓又瞇起了眼睛，他后仰著，看著漸漸兩起暮星的天空，“真巧，我也見過李斛。我也這么覺得。”他說，“你不覺著，對臨川王而言，這正是最好的結(jié)果嗎？”

如意久久不做聲。

顧景樓便說，“這才是世事該有的模樣。”

天漸漸的黑了，林中蟲鳴，螢火蟲在水濱飛舞。顧景樓拉了斗笠遮著臉，釣竿隨意的擺在一邊。

如意終于站起身來，踩了腳蹬子上馬。

馬嘶聲起的時候，顧景樓忽的再度叫道，“如意——”

如意勒住馬回過頭來。

顧景樓捏著斗笠，依舊閑適的半躺著，仿佛自言自語，“這個世道并沒那么善良、那么講道理。不是說只要你心安理得，俯仰無愧，旁人就會認(rèn)可你、善待你。你得握住權(quán)力，學(xué)會保護自己。當(dāng)然，如果你基本上無欲無求，隨便旁人怎么擺布你你都很容易安適、滿足，那就當(dāng)我沒說吧。”

如意道，“無論世道如何，人都得守住本心。有*并不是什么壞事，想要改變以往的處境，填補內(nèi)心的不足，更是人之常情。可要為了一己私欲不顧天理人倫，萬人生死，終究會為世人唾棄。為天下人唾棄卻最終能得其所哉的人，我遍讀詩書，從未見過。”

他們片刻對望，隨即各自了然一笑。

這最后的互相忠告，他們確實都聽懂了。

顧景樓再度用斗笠遮面，如意轉(zhuǎn)身，策馬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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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上）

從幽暗的林子里出來，便是一片開闊低矮的草地。

不知何時月亮已升起來，銀色的輝光灑落下來。草地上只一條走獸和獵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這端通往山林，那端延伸向遠(yuǎn)方。蕭懷朔就從那小道上來。

望見如意他便停馬，靜靜的等在哪里。月色下矯健駿馬白衣少年，鮮明如畫。如意抬眼望見，便已認(rèn)出。

如意便驅(qū)馬上前，問道，“營中沒事嗎，你怎么也出來了。”

蕭懷朔一笑，道，“偷閑散心罷了。”目光掃向林中，幽深平靜，“找到顧景樓了？”

如意道，“找著了，在里頭釣魚呢。”

蕭懷朔道，“偷閑并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必事事管他。”又撥馬回程，和如意并轡而行，閑話道，“何況說起來，他也算是你我的兄長——阿爹將三姐許配給他的事，他可曾和你提過？”

如意淡然道，“說過了。”

蕭懷朔頓了頓，才道，“原來你已經(jīng)知道了。總之，看在三姐的臉面上，姑且隨他去吧。”

如意道，“嗯。”

他們折返回營地。月色下，如意一路上垂首默然不語。蕭懷朔不時扭頭看她的臉色，到底還是有些沉不住氣，問道，“有心事？”

如意茫然的看了蕭懷朔一會兒，她幾乎要脫口說出——她在想維摩，想他們的大哥哥。但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將話咽下去，只道，“我在想，我們眼下的行進速度，恐怕是追不上李斛的吧。”

蕭懷朔道，“嗯。大戰(zhàn)之后將士疲敝，還需要些時日修整。總不能驅(qū)趕疲兵連番作戰(zhàn)。何況……”他沉思片刻，道，“連番敗仗之后，李斛手下也該離心背德了。這會兒就該穩(wěn)穩(wěn)的等著他們各自滋生心思、圖謀出路。也并不是非要盡快追上李斛，才能鏟除他。”

他自幼就比旁人更懂局勢和人心，數(shù)言點破，倒是令如意醒了一醒——囤兵卻不急攻，原來也有這樣的用意。

可是顧景樓說的也并不錯——縱使沒有這樣的緣由，二郎也不會顧慮維摩的性命。

這其實不能責(zé)怪二郎。就如顧景樓所說，這才是世事該有的模樣。維摩給李斛做傀儡皇帝時，想必也不曾顧慮過二郎還在外拼力奮戰(zhàn)。眼下看似是二郎無情，但他奮戰(zhàn)至今也是幾番出生入死，他同樣沒有顧惜過自己的性命。

在他們兄弟之間，這便是世事該有的模樣，她不能過于憐憫弱小，偏袒維摩。

但她知道，她心底并不認(rèn)可這所謂的“該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