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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沒有。”董音看起來更落寞了:“他后來送了我佛前供奉的平安符,還有一只開過光的佛器,是一只玉缶。”
平安符,那是一般寺廟里接受了香油錢布施什么的都會送的,但缶,那就是否啊。難道靈知曉得董音的心意,他拒絕了?
書衡回憶起來,早在她去江南的時候,董懷玉便與靈知過往甚密,如今想來定是這個哥哥不拒絕妹妹的跟隨,總帶著她,所以才會給董音的愛情制造萌芽的機會。按理女孩子大了就不能輕易見外男了可靈知是個出家人。董懷玉大概也沒料到自己把靈知當知己,而自己的妹妹竟然想著睡大師?!四年啊,書衡有點相信她是魔怔了,跟當初瞄上誠王劉沐的荷爾蒙躁動不一樣,她陷入一個名叫靈知的魔障。
書衡看看黯然垂淚的董音,又打量這擺設用心的華屋,她果然成熟多了,不像以前那樣,失個戀就病倒,就臥床,哪怕內心受傷,表面也學會了假裝若無其事。
“你要嫁給那個“未見得十分不堪”的男子么?”
董音的面色急劇的蒼白了,忽然一翻身嘔吐起來。書衡嚇了一跳,忙端了水給她漱口:“身體不舒服?”
董音慢慢搖頭,拿帕子拭了嘴角:“我有父兄護著,董家撐腰,便是隨便嫁給了誰,都不會吃虧的。這些我都曉得。但我沒辦法呀,”董音眼圈又紅了:“我一想到以后要跟那個男人一條被一個枕頭,我就想吐”
書衡嘴角直抽抽,事情好像有點大條了。
“我祖父曉得我的心意。他老人家只說,董府不會出面提供任何幫助,由我自己去辦,法子自己想,但不得傷風敗訴,辱沒家風。若能讓靈知還俗,考取功名,他便不會阻攔。十六歲就是界限,我若沒有辦成,就聽他的安排嫁人去!”
到底是心疼孫女的祖父,這條件已經很寬宏了。
書衡本就覺得奇怪,董音默默做了這么多,聰明如董懷玉,睿智如董閣老,會完全不知情,如今看來到底是有人在撐腰。話說回來,若非父兄嬌寵,讓她自幼與其他女兒不同,只怕也不會有今天這種性子。董懷玉去找靈知要是不帶著她,她有機會生情愫
“你哥哥呢?”
“我哥哥后來察覺到了一點,便不帶我出去了。”董音表情有些陰郁。
“你覺得他為何送了你缶呢?”書衡有點好奇,董音對自己的作為和遭遇到底有沒有一個明確的認知。
“囿于清規戒律?困于世俗禮法?為著普渡眾生無意于人間小愛?”董音湊著腮幫,眼神有些迷茫。書衡淡淡的掃了她一眼,尋了一堆客觀理由出來,就是不愿意承認他可能根本對你沒感覺。
“有一個問題,有一個問題一定要搞清楚。他是立志供奉佛祖不動女色,還是僅僅是,僅僅不喜歡姐姐這個類型的呢?”書衡想了一想還是決定問清楚。
若是第一種,其實她是不大信的。佛教的信仰之力固然強大,但很大程度上,庶民進入寺廟是為了躲避勞役賦稅抽丁等等,或者躲饑荒。譬如王浩宇。若是第二種,那就無奈了,畢竟桃子再選美可口對方愛的是蘋果,那無可奈何。
書衡扳扳指頭,王浩宇,他今年應該二十了,剛好弱冠。
董音果然答不出來。
“你有沒有明確的傳達過自己的心意呢?”書衡觀察著董音的表情繼續問:“你都做了些什么?”
董音輕輕揉著手帕,臉上顯出兩朵紅云:“談過琴,送過畫,寄過詩,特意請他講經,還送過荷花。”
“你沒有告訴他你喜歡他?”
“這,這如何說的?”
書衡懊惱的捂頭:“你曉得靈知的名氣有多高嗎?在江南都有貴婦名媛收集他的畫像,他的經文筆墨。送他琴畫詩,荷花就更不用說了,那些人多的是啊。他又怎么知道你有婚配之意?你覺得你給老母送了丫鬟就做了蠻多,那你曉不曉得有些人都恨不得叫干媽了?”
“可是我那意思都暗含在”
“暗含什么呀,你得更明白些呀。”書衡翻身離開座位,有些急切的轉來轉去:“猜謎這種事情最讓人討厭了。好不好講話不行么,非要玩你猜你猜你猜猜猜,大家都很閑嗎?何況暗含的意思不同人的理解本來就是不同的,這原本就很容易誤會的嘛。”
看董音不大信。書衡便道:“你想,就比如有人送禮物,送了條黃瓜。如果是我,我會立即切片敷臉,因為在我眼里它等于固體潤膚露。若是送給了王老前輩,他鐵定會拿菜刀拍咯,因為在他眼里,那是食材。若是送給申姐姐,她只怕會畫下來回贈送禮者,因為她條件反射性的會往畫物上考慮。若是送給寡婦額咳,當我沒說。”
一不小心嘴快的書衡及時剎車。
“可我送的是”董音猶不甘心。
“荷包?手帕?玉墜兒?玉佩?”
“不,那太俗了。我送荷花啊,錦鯉啊,紫燕啊,手抄經什么的。”董音頗有些自負,她向來認為自己不同于閨中凡俗,不曉得一股勁兒的追和尚是不是也是要證明自己眼光品味和能耐都與眾不同。
——還不如荷包手帕呢。書衡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你那荷花與太后送的荷花有什么不同嗎?”
“我的是并蒂蓮。”
“太后的還是雙生蓮呢。”書衡幾乎要笑了,你的與眾不同只是你覺得的與眾不同呀。中二小姑娘。為什么別人就要配合你的思維呢?
“對,你還送詩了。不過沒關系,一樣沒用。”書衡瞧她不服氣,很好脾氣的笑了笑:“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寫的什么?”
“忠臣不改節,不奉二主”
“但字面上表達的是“已婚之婦不受誘惑。”書衡又問:“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講的是什么?”
“字面意思是女子癡心枉負,男子蒙昧不覺”
“沒錯!”書衡果斷接話:“但他實際上表達懷才不遇之人哀嘆不受重用。你再想想你所謂的那些暗示,所謂的情詩,我覺得多半解釋成君臣之義,兄弟之愛也錯不到哪里去。喜歡給靈知寫詩的一般是文人,而且是那些自以為懷才不遇好比怨婦的文人。”
董音被狠狠的刺激道,半晌才說出話來。書衡再接再厲:“況且,靈知美名在外,乃是廣濟寺又一塊招牌。找他詢問姻緣,排解思春煩惱的少女何其多。即便他曉得了你為情所困,又怎么知道你的目標是他,而不是像別人一樣尋找開解呢。”
多年相處,書衡大抵知道董音的含蓄暗示是什么東西。那只問,有個女子在松樹下彈琴,彈的《鳳求凰》也好,彈得《竹枝詞》也罷,外人聽了只曉得這個女孩心里有人,但到底有誰,恐怕誰都不敢自作多情對號入座何況對方是個和尚。
“可他送了我缶。”
“所以我說我討厭暗含。缶是否沒錯,但缶也是酒器啊。一個和尚送姑娘酒器?他要表達個什么
意思?缶還是樂器呢,你怎么不往鐘鼓樂之這方面想?”
倒不是書衡非要撩撥她,非要讓董音覺得自己有戲,實在是董音根本沒死心,她自己雖然蝸牛一樣縮回了殼子里,可心中還有縷情思纏綿不斷。又是清規,又是俗論,又是理想,替對方找了一堆客觀理由,就是不愿意承認對方可能根本不愛自己。所以不如書衡來挑破,鼓勵她再拼一把,要么得償所愿,要么被直接拒絕,徹底死心。
這么拖著算什么?嫁給“未見得十分不堪”之人天天嘔吐?或者吐著吐著習慣了?
書衡下意識的覺得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大約在這樣的社會,男人心里不放著妻子還會被夸獎胸懷大志,但妻子心里沒有丈夫,那便是十惡不赦,無法被容下。董音,自幼無憂無慮的長大,又是不擅長演戲的率真性子,她怎么可能陽奉陰違?
書衡前世有個朋友,失戀之后,床上躺了一個月,屋里躲了三個月,一百斤的體重掉的不到八十斤,憔悴暗黃,幾乎脫形,大姨媽都不正常了。母親燉著主題熬著桂圓枸杞調養了快兩年才恢復。書衡沒有使勁的愛過,也沒有徹底的痛過,但看好友被失戀磋磨成那般模樣也自驚駭。而且那是親朋好友全家老少一齊上陣,盡心撫慰才緩和治愈。董音卻是無人可講,無處可說,只能自己縮起來。董夫人并不是個能熨帖女兒心靈的母親。而董懷玉再聰明,也照顧不到這里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