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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媽媽側(cè)著身子往紫檀櫥里望了望,壓低了聲音笑道:“我也帶了兩個孩子了,就沒見過這么省心的娃娃。不哭不鬧自吃自睡恁地乖巧。”
蜜桔也笑,滿滿都是與有榮焉:“可不,聰明的很,三個月前才開蒙,如今《三字經(jīng)》都背完了。把公爺和夫人喜得什么似的。”
“那是。咱小姐出生的時候,高天上福壽祿三星大亮,欽天監(jiān)都驚動了,真是個萬中無一的貴人,命里帶著呢。”
李媽媽時不時就送小鞋小衣服過來,蜜桔也已經(jīng)習慣,她一邊整理衣櫥一邊比劃:“媽媽細心,小孩吃好睡好長的快,姑娘可是又高了一寸。”等她打開了包裹,頓時眼前一明:“呀,好鮮亮伙計!”
李媽媽也不禁面有得色:“上次去南安郡王府賀壽,咱們小姐跟那小縣主碰頭,那小縣主藕荷色羅襦上繡了一對白絨兔子,繡紋好不鮮活,那兔子都要抖著腿從衣服上跑下來了。咱們小姐年幼還不知道在衣服上用心,上次卻盯著那繡兔兒看了好一陣。事后還特特的跟我講。這不,我巴巴的求了來,給咱們姑娘打扮打扮。”
蜜桔撫摸一會又賞嘆一會,由衷道:“媽媽多勞,我們自愧不如。”
李媽媽笑的很是謙和:“我原是個奶媽子,哪里比的了你們這些副小姐金貴。姑娘如今已不用吃奶了,公爺夫人卻還高看我,我怎么能不盡盡心?”
“媽媽過謙了。”蜜桔把小衣服放在條案上,準備書衡一醒就拿給她看。李媽媽又坐了一會兒,便要先告退,只說夫人回府了再來。蜜桔忙丟了繡繃子起身:“我去瞧瞧,姑娘只怕要醒了。”
這卻是蜜桔一片好心。李媽媽費了老大力氣學這繡活,若能當面看到姑娘歡喜,心里必是暢快的。卻不料,這一看卻出了岔子,紫檀櫥里,羅帳垂地,錦衾散落,蓉枕歪斜,哪里有那小小的人影?
蜜桔吃了一驚,忙推了伏在榻邊打瞌睡的蜜糖:“還挺尸呢!快醒醒,姑娘,姑娘呢?”
蜜糖迷迷瞪瞪的揉揉眼,含含糊糊的揉眼:“睡呢,不是睡的好好的?”再一看,頓時三魂齊飛,睡意全消,急的要哭,話都說不利索了:“啊呀,啊呀―――”
還是李媽媽年長穩(wěn)重,她察覺不對就跟了進來,四下一望,鎮(zhèn)定的道:“不要慌,府里外三門內(nèi)三門有那么多丫鬟婆子看著,一個大活人能跑到哪里?咱們姑娘素來人小膽大,定是自己又跑到花園淘氣了。不過那園子里有蟲有水的,到底得人看著,速速尋來要緊。莫要聲張!”
蜜桔蜜糖這才鎮(zhèn)定下來,立即同李媽媽打發(fā)了一眾丫頭園內(nèi)搜尋。
定國府后院子有處蓮池,如今荷葉田田清香隱隱,未見菡萏卻有新綠,蓮池后綠柳坡上有一間雅舍,名喚月心庵。這原本是國公爺清修之處,或疏雨敲窗的午后,或風清月和的夜晚,他忙里取閑,便會到此,或焚香靜坐或撫琴閱經(jīng)。清心滌骨,高趣雅致,意態(tài)超脫,飄飄然有神仙之慨。
書衡身為新世紀大好青年,自然不搞封建迷信這一套,然則此番經(jīng)歷過于玄奇,此世寄身過于神幻,由不得心里不打鼓。抬頭三尺有神明,對看不見說不清猜不透的東西還是心存敬畏的好。她不信神,卻信命運。
庵室正中一間就是禮佛堂。石墨色大條石砌出光潔地面,藏青色錦幔后檀香浮動,鴉青色四神紋芙蓉刻心烏木條案,上面放著一個四足貔貅環(huán)刻人魚紋圓鼎,古意十足。鼎中煙氣裊裊,聞之俗事皆忘。條案后垂著天青色羽紋紗帳,帳后是個小巧的佛龕,供著慈眉善目金身佛爺,額中佛珠飽滿圓潤,雙耳垂肩蓮生身下。這佛爺還是定國公府仙逝的老夫人,也就是書衡這輩子未曾謀面的祖母留下來的。據(jù)說這佛爺十分靈異,心地不同的人,能看到不同的影像。金剛怒目,則眾生威服,菩薩低眉,則慈悲六道。
書衡昂頭看了半晌,嘴角越抿越緊,強迫著自己把眼淚咽回去,照著回憶里的動作雙手合十慢慢跪下。
袁書衡原本不叫袁書衡。這句話一說出來就知道其中必然有個故事。而這故事一開頭就必然是說來話長。
哎呀,還真是說來話長。
那些年瓊瑤阿姨風靡兩岸三地大江南北,粉嘟嘟的愛情嘩啦啦的眼淚征服了多少人的青春,而這多少人里恰好就包括了綺年玉貌花信年華的她媽。奈何自己已為人婦循規(guī)蹈矩,滿腦子雞毛鴨血的愛恨情仇無處揮灑,等到女兒出生上戶口,靈機一動,把名字取做書桓,致敬《情深深雨蒙蒙》里自己仰慕的男神。可惜她媽縱然大學畢業(yè),書法水平卻始終停留在幼兒園水平,一個木字硬是撇沒有弧度捺沒有尾巴一個橫短的看不見。民政局工作人員揉揉被電腦屏幕輻射得半瞎的雙眼,手指在鍵盤上一敲,袁書恒!當當當,一個熱乎乎的名字新鮮出爐,帶著清新的油墨味道。
其實書恒一點都不想穿越。原因無他,她既無不甘又無不幸,生活有滋有味十分幸福。爸爸媽媽身為國家公職人員,嚴守計劃生育政策,只有一個寶貝疙瘩,書恒當了獨生女當?shù)蕉鲱^,一直被視為掌上明珠千寵百愛,除了叫名字的時候
爸爸叫她的時候,總是一臉如萍姑娘的幽怨,因為袁爸爸身高八尺器宇軒昂,卻有個極為接地氣的名字“袁紅旗”,相比之下“袁書恒”的逼格顯然高了不止一層,是以每每感慨自己生不逢時,沒有被生產(chǎn)廠家貼上高端洋氣的標簽。而媽媽叫她的時候,總是一臉依萍姑娘的憤懣,書桓呢?說好的書桓呢?身為乖乖女的她自覺對不起媽媽早早預備好的滿肚子春花秋月,于是獻計:既然母上大人難以釋懷,為何不養(yǎng)只小京巴兒喚作書桓,聊表心意?結果袁媽媽一指頭拍她腦袋殼上,那表情簡直了!
總之,袁書恒姑娘在爸爸的幽怨和媽媽的憤懣下,順風順水四平八穩(wěn)的長大,仗著父母強大的基因和爆好的考試運,一路從重點小學考進重點大學,然后考上公務員,準備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做做材料,在父親的相親預備隊里挑個中意的,歡樂逍遙聊此一生。忽有一日正在工作中的她接到老媽的電話,夫妻兩個準備響應國家政策生二胎。瞧瞧,多么有活力!爸媽老當益壯她還是很開心的,毫不吝嗇的選購了一大堆補品。
誰料想,前世所有的美好都在那個艷陽已死的黃昏戛然而止。
那是個正兒八經(jīng)的下班時刻,她提著保靈孕寶認認真真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心的避開下水道繞過電線桿躲著廣告招牌,結果一個尖銳的啼哭從天而降天!是個小孩!書恒下意識的丟了東西沖過去展開了雙臂―――然后她就被這天外隕石般的力道直接砸到了這架空世界。
每次回憶起這一幕書衡都有種撫額長嘆的沖動。如果,還有的選,還能有時間猶豫,書衡會考慮要不要做這個雷鋒。然而那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她真的只是做出了本能反應。
往事不堪回首!她其實也知道那個毫無物理學常識的舉動有多么的愚蠢。奈何偏偏撞見了,就無法幸免。如今身墮異世,她只能祈禱那個跌下陽臺的小孩免遭一難,而她父母也能被將要降生的幼弟略作撫慰。她堅持逢節(jié)燒香遇神祝告,人力無能,唯托神佛。
“愿我佛慈悲,度世間苦厄,保佑我父我母,身體康泰,順心遂愿。”書衡一叩首,眼淚終于還是落了下來。
其實她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是十分抗拒的。身在襁褓就干過絕食赴死的事,巴巴的希望拋卻此具皮囊,靈魂便能重返故鄉(xiāng)。也因為自己的折騰,未出滿月就得了新生兒肺炎,又是咳嗽又是低燒,連累的國公夫人日夜懸心,一眾丫鬟婆子提心吊膽。
書衡畢竟不是人事不知,她這一世的娘親把自己抱在懷里,時刻不放,連奶媽都不假手,眼瞧著那鮮艷明媚的女子一日日憔悴下去。而袁國公原本是含蓄內(nèi)斂向來神色不動的人,卻連著成旬告假,晝夜陪護,生怕自己一錯眼書衡這條小命就沒了。
后來,夫妻兩人把那些開口寬慰“這姑娘命里不是袁家人”“要有個萬一的準備”的人統(tǒng)統(tǒng)打了出去,抱著她來到了這座庵堂。她親耳聽著那個位高人貴鮮假辭色的國公爺在佛前念了七日七夜祈福經(jīng)。袁夫人誠心叩首,生孩子都沒有哭的人,當時卻泣淚漣漣,若書衡能熬過大劫,她寧愿折壽求全。聽得書衡心里一顫一顫。一連三日不哭不叫不動彈的她終于心酸難禁,痛哭出聲,哀音顫顫。
有了求生*的她開始努力配合治療,積極吃奶不再吐藥,終于痊愈。事后書衡想想,恐怕天意如此,命運要安排這段際遇給她。畢竟,不是哪個新生兒都運氣那么好,誠心作死還能撿回命的。心結解開,以后的日子就舒暢多了。
一定是老天爺覺得書恒上輩子死的過于悲壯(好歹也是見義勇為),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因此有心補償,讓她這輩子依然過的很不錯。非亂世人,朝不保夕,非宗室女,義務和親,非貧家子,衣食成事。定國公府嫡出的大小姐,金嬌玉貴,錦裹繡纏,生于書香門第,長于簪纓世族。父親靠譜母親精明,夫妻同心,妖孽退散。一望可知她會再次擁有順風順水四平八穩(wěn)的人生。當然,前提是她安富尊榮不作死,另外身子骨還得夠結實。書衡摸摸自己面頰上的軟肉,看看胖乎乎的小手,很是滿意:瞧瞧,多么健康。
異世游的機會不是誰都能有的,為何不好好珍惜?書衡變著法放寬心態(tài)開解自己。不可奈何,那便泰然受之。
☆、第3章 袁夫人
書衡畢竟有著成年人的靈醒,察覺到有人過來,她便從蒲團上站起,擦了擦眼睛。一回頭,李媽媽就站在那里沖她微微笑,瞧她行禮完畢,走過來小心的把她的手握過來:“大姑娘,你許了什么愿?”
書衡甜甜笑道:“我在佛前求子呢,希望娘親再給我生個小弟弟。”
這倒不是撒謊,書衡今日午間睡不著,由頭就是被蘭姨娘勾起來的。嚴格算起來,袁夫人當初也是為著自己產(chǎn)后失于調(diào)養(yǎng),這讓她如何不愧?
李媽媽愛憐的揉揉她的腮幫:“妞妞懂事。”
公爺交代過,月心庵其境過清不合幼童久待,所以李媽媽抱她起身離開,書衡也不勉強。兩人剛下了綠柳坡便有一個穿紅著綠的丫頭分花拂葉的過來,見了李媽媽先行一禮,容長臉面笑意盈盈:“大小姐,夫人從忠義伯府里回來了,叫您過去,有話吩咐呢!”書衡瞬間垮下了臉,伸手摸腦門。她這輩子當國公夫人的娘親和上輩子的媽媽有個共同的毛病,訓話的時候,嘴不閑著,指頭也不閑著,她覺得自己腦門都被戳的凹進去了。
誥命夫人所居自與別處不同。這定國公府正院軒昂壯麗,嚴整華美。一條石子鋪出連枝大牡丹花樣的甬道連通過去,五間上房,繡闥雕甍,連錦鋪紅,屋頂青瓦,檐上流云,煥彩映霞貴氣十足。當中一塊烏木云墨大匾,鏨金垂光,鑲著斗大三個金字榮華堂。東西還有三次間三耳房,側(cè)邊還有一溜三間的小抱廈,規(guī)格嚴謹,秩序井然。彩瓦紅墻,蘭軒桂窗,草木葳蕤,鶴舞鷗翔,一望可知,顯貴非常。書衡還未走近,便有一個梳著童髻的小丫頭打起了簾子,看她被蜜糖推搡著一步一步挪進去,抿著嘴偷笑。
袁夫人正被丫鬟伺候著洗手,一個叫菊香的跪著捧高了金盆,身后跟著菊露,紅木托盤青瓷碟里擱著蓮花型的香胰子,再然后是菊蕊,香藤草獸耳托盤捧著三層軟帕子,最后是菊葉捧了雕福飾玉的攢梅脂粉奩。袁夫人腿上鋪著一條半舊不新的紅羅大方巾,凈了手,擦拭干凈,重新搓好了粉白香軟的凝脂霜,又有掌管釵環(huán)的大丫鬟紅袖重新戴上了一只芙蓉玉鐲子,才慢悠悠站起身來。書衡識趣兒,抓住機會,圓臉堆笑,喜氣洋洋往懷里撲
“母親萬福金安。”
誰知她手腳還不夠靈活,動作不協(xié)調(diào),請安禮原本就行的東倒西歪,再加上袁夫人怕她著涼,秉承春捂秋凍的傳統(tǒng)經(jīng)驗,將她里三層外三層裹的嚴嚴實實,腳下一個絆子,人就像下鍋的元宵,圓潤的滾到了一邊。所幸她學走之后,袁夫人很明智的把地衣加了三層,毯厚毛長,根本磕不著。她外頭罩著大紅宮緞折枝梅花直筒襖,大棉裙擺襯在了腰椎下,四仰八叉,不好使力,伸手蹬腳彈騰半天起不來。滿屋的丫鬟想笑不敢笑,抿著嘴背過臉去忍的極為辛苦。袁夫人看夠了,才笑嘻嘻一揚下巴:“愣著干什么,還不快把妞妞扶起來。”于是,書衡終于擺脫了四腳朝天的造型,無語的瞧著玩興不減的袁夫人,呼呼喘氣:拿女兒消遣,您就好樂吧。
袁夫人是個美人。美得很標準那種。柳眉櫻唇,杏眼桃腮。但眉宇間一股平常女子極為少見的勃勃英氣卻讓她顯得極為出眾。她賀外甥周歲剛從娘家忠義伯府回來,已換了一身家常衣裳。上著水紅銀蝶穿花宮錦掩衿襖,下著一條月白灑金花云羅裙,腰上系著玫瑰宮絳鴛鴦交頸白玉配,蓮步微移間露出一對鳳嘴包珍珠的紅緞云底繡鞋。頭上的大鳳釵和大步搖早已卸掉,只略微插著兩支珠簪。一頭青絲盡數(shù)挽起,正中插上了一只精巧的玉梳,光潔的額頭上金翠二色描著的一枚滴珠花鈿。看她欲要飲茶,書衡狗腿的捧了綠柳雙燕金邊小茶盞恭恭敬敬舉上眉毛遞過去。
袁夫人淺抿一口,笑的不顯山不露水,書衡絲毫看不出異樣,心里剛松一口氣,就被面色忽變的袁夫人一指頭戳到腦門上,“膽子大了是不是?會跑會跳就能不夠是不是?不把娘的話放心上是不是?翅膀還沒長硬就想飛是不是?就知道自己瘋玩忘了公府規(guī)矩是不是?”她說一句就戳一下,書衡滿口說著不是不是,被戳一下就腳不由己往回退一步,直到腳下一拌噗通倒地,再次變成滾地葫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