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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遙靠在床邊坐下來，與他隔了很遠(yuǎn)的距離，心情已經(jīng)平復(fù)得差不多：“現(xiàn)在可以說了吧。”

裴楷之也不敢離她太近，低聲道：“是關(guān)于拓跋囂的案子，我按照你說的派人在全程搜捕那兩個奸細(xì)，不出半天的時間就被羽林軍在一家旅店里將他們抓獲，順帶還搜出了不知是誰寫給他們又沒來得及焚毀的書信。信上只有寥寥幾字‘事已成，可退’……”

月影徘徊，噼啪一聲燈臺上爆出一個燈花來，這件事說來話長，那封信上沒有落款沒有印章，不過這好個辦。將兩個奸細(xì)押入廷尉大獄嚴(yán)刑拷打一翻，任是再鐵骨錚錚的兩條漢子也將該招的，不該招的全招了。

他們招認(rèn)說現(xiàn)任涼王以程青越老母的性命相要挾，逼迫程青越暗中殺死拓跋囂，目的當(dāng)然是要破壞魏國和鮮卑的關(guān)系，涼囯夾在中間正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程青越顧及年邁的老母便答應(yīng)下來，涼王表示不信，又逼迫程青越暗中殺死崔公子來表決心，一旦他首鼠兩端，不僅老母小命不保，連他殺死崔公子的事也會被揭發(fā)，徹底斷了他的退路。

至于為什么挑中崔公子，大概是崔司空權(quán)勢較大，兒子又太過不成器，殺起來容易一些。

更何況他和程青越有私人恩怨。

這邏輯如此強(qiáng)大。讓人很難懷疑。而且程青越是衛(wèi)尉卿，執(zhí)掌宮禁，十分清楚宮中兵力的部署與分布，有十分便利的殺人條件。

而由那封信上的字跡來判斷，確實(shí)是程青越的筆跡。而程青越的老母親也確實(shí)被涼王所抓。

人證物證都有，表面上看來罪證確鑿。皇帝也信了，既痛心又震怒，程青越既忠且孝又是破陣殺敵的良將，簡直是當(dāng)世良臣之楷模，當(dāng)皇帝的很欣慰有這么一位臣下。可保孝棄忠就很不對了。當(dāng)即下令就要抓程青越入獄，怎么著也要給鮮卑人一個交待。可被裴楷之阻止了，他相信程青越是個孝順的兒子，更相信他是忠誠的臣子，為保程青越一命，他在皇帝面前立下軍令狀，信誓旦旦地說要在三日之內(nèi)抓出兇手。

商遙聽到這里忍不住打斷他：“你有什么證據(jù)證明程青越的清白？他值得你這樣嗎？”

裴楷之嘴角勾起笑意，即使生氣，本能上還是關(guān)心他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證據(jù)我沒有，不過倒是有一個方法，就是讓你配合假扮黛妃去試探程青越，我已有萬全之策，既可以證明程青越的清白，還可以引出真正的兇手。”

果然，她猜得絲毫不假。他這話等于是間接承認(rèn)了。商遙假裝十分訝異地挑眉：“我假扮黛妃？我跟她很像嗎？”

裴楷之說：“像。”商遙聽得雙眼圓睜，他頓了頓，又說，“但我知道你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

他的語氣十分篤定。

這句話殺傷力十足。商遙狠狠一怔，自己占用了黛妃的身體，可容貌再像，不同的靈魂，做事的方式和說話的語氣以及一個眼神一個神態(tài)不可能一樣，但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一句“我知道你不是”。她一點(diǎn)也不想背負(fù)著黛妃的身份過一輩子。

商遙輕輕一哼：“你怎么知道我像？又怎么知道我不是？”

裴楷之揉揉額角，有些頭疼。事情來得突然，他沒有太多的時間準(zhǔn)備，可又不能浪費(fèi)這次絕佳的機(jī)會。他想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他坐直身子，醞釀許久才開口：“我當(dāng)然知道你不是，廷尉大人長年斷案，早練就了一雙毒辣的眼。更何況他曾見過黛妃，所以能一眼判斷出你和她的不同。可是我沒有見過黛妃，初次和“黛妃”接觸，盡管她表現(xiàn)的坦率，直爽，真誠，善良，但誰會認(rèn)為傳聞中心毒手狠，掩袖工讒，狐媚惑主的黛妃會是這樣的一個女子？你有沒有見過外表溫文無害，其實(shí)心思比深的女子，比如王徽容；你有沒有見過外表刁蠻任性，其實(shí)心里比誰都善良柔軟的女子？人有很多種面具，有的人表里如一，有的人只是偽裝。我那時認(rèn)為黛妃表現(xiàn)出來的坦率和真誠只是她的偽裝而已。”他眉眼浮上溫柔神色，“當(dāng)我漸漸被你吸引，甚至不能接受自己被你吸引，想，我怎么會愛上這樣的女子。”

那段時日里心中的掙扎快要把他逼瘋，幸好，再好的偽裝也有破綻，他在她身上卻看不到破綻。耳聽為虛，眼見為實(shí)，他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他斷定黛妃不是世人眼中妖媚惑主掩袖工讒的女子。傳聞往往會被人刻意地夸大，燕國和魏國隔著迢迢千里，誰也不知道謠言傳過來已被扭曲成什么模樣。就像那些正兒八經(jīng)的史書，史官們在修史時總免不了使用春秋筆法，語焉不詳?shù)模淖阋燥椃牵尸F(xiàn)給后人的歷史人物面貌其實(shí)并不是他本來的面貌。他又為何要以世俗的認(rèn)定來否定他喜愛的女子呢？

“加諸在你身上的毀謗言論我一個字也不信，如果早知道，我就不會這樣做。”

他在解釋，而且一口氣說了多，商遙捋出一條清晰的思緒，核心意思就是他只是一開始把黛妃當(dāng)做蛇蝎美人才會毫不顧忌地利用，后來接觸多了才發(fā)現(xiàn)黛妃是只小白兔，漸漸被吸引得無法自拔，這得多么深沉的愛意才會認(rèn)為世人皆醉唯他獨(dú)醒呢？一時心里百味雜陳，張嘴想解釋，卻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借尸還魂這種事已經(jīng)超出了正常人所認(rèn)知的范圍，瞪著眼半天說了一句：“你解釋就解釋，干嘛還要損二姑娘？”

“哦？”他又笑起來，“那是損她嗎？我只是陳述事實(shí)。”壓抑的氣氛忽然變得輕松，他沉默了好一會，“商商，我承認(rèn)我沒有失憶，可是我不裝失憶你根本不會讓我近身。這個秘密我可以隱藏一輩子不讓你知道？但這樣的話你恐怕要帶著面具過一輩子，而且還要提心吊膽地?fù)?dān)心被人識破。我設(shè)的局，可自己卻跳了進(jìn)去走不出來，我在你面前裝失憶，卻又親手在你面前戳破，因為我想讓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旁。而不是你明明喜歡我喜歡得要死，卻因為身份的問題一再推開我。商商，那樣的你，我看著都心疼。你喜歡的男人有本事護(hù)你周全，你完全沒必要委屈自己。”

商遙聽得臉紅心跳，心尖直顫，他簡直太能說情話了，讓她想氣都?xì)獠黄饋怼念^到尾都被他吃得死死的，她著實(shí)不甘心，不甘心啊。

“可是我來永安之前你就失憶了呀，你怎么知道我會來永安？”

“未雨綢繆啊，你來永安固然省了我很多力氣，你不來我也會去找你的。”

好吧，看在他這么有心的份上，商遙心情稍微好了一些：“那進(jìn)宮之前你可以提前跟我說啊。”

察覺到她態(tài)度的軟化，他一步步走近她：“我若是提前跟你說，你敢隨我進(jìn)宮嗎？”

商遙遲疑了下，老實(shí)道：“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只能瞞著你。走出這一步前面才是坦途。”只有這一刻，裴楷之才是真正的放松，她不知道永安城有多少涼囯的舊臣和宮人，也不知道永安城有多少燕國的舊臣和宮人。更不知道永安城有多少認(rèn)識黛妃的權(quán)貴和豪門。多的不說，就說趙王妃，她是燕王之女，燕國覆亡跟黛妃有很大的關(guān)系，黛妃讓她做了亡國奴，她能不恨嗎？還有裴博士的死，裴勇能不介懷嗎？

商遙嘴硬道：“我完全可以去山高皇帝遠(yuǎn)的地方，那里可沒人認(rèn)識黛妃。”

裴楷之喃喃：“可是那里沒有我。”她昂首說：“我不稀罕。”他心知她嘴硬，她其實(shí)很好哄，任性也只是嘴上說說，不由輕笑：以后你就不用怕了，梅隴城破時，黛春宮已經(jīng)被一把火燒成了灰燼，所有人都以為黛妃死了，事實(shí)上她也確實(shí)死了。以后你就是商遙，幫助朝廷破案的商遙。”

“可你這樣是欺君。”

“世人憎恨的只是傳聞中的黛妃，而真正的你卻不是如此，你是一個全新的你，我不認(rèn)為自己欺君。”

商遙瞪著他，卻笑起來：“你讀得圣賢書都讓狗吃了嗎？”

裴楷之微微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cè)，她回避似地往后仰了仰脖子，瞪他：“干什么？”他笑說：“圣賢書還教我要舉一反三呢。不知變通豈不是太死板？”

也是，若他像程青越那樣正直到不知變通，大概也就不會愛上她了。

商遙已經(jīng)徹底氣不出來了，這男人為了她連世俗的成見都可以置之不理，她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心底終究是柔軟下來，雙手勾住他的脖子：“那以后不準(zhǔn)再騙我。”

裴楷之一頓說：“好。”一頓，“但是有幾個地方我感到困惑。”

商遙：“什么？”

裴楷之說：“我不明白一個呆在深宮中數(shù)年的你，為何連最基本的討好君王的手段都沒有？就像你被小甄貴人語言羞辱，你受了委屈只知道理直氣壯地反駁，反觀小甄貴人，明明是她有錯在先，她卻懂得該怎樣討好取悅涼王，因此沒有受罰。你若是碌碌無為與世無爭罷了，偏偏性子如此直，有時候還沖動，我好奇你是怎么在爾虞我詐的燕宮中存活下來的。”稍頓了下，“我在想有沒有可能，你根本不是黛妃？或許你只是她的孿生姐妹？”

商遙被他騙得猶有余怒，而且借尸還魂這種玄之又玄的事她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釋，于是故意道：“……燕王寵我呀，我指鹿為馬，說黑是白，他也會點(diǎn)著頭說是。”

裴楷之靜了一瞬，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他沒有她那么好騙，她的容貌足以讓男人為之神魂顛倒，但是她的脾氣秉性，身處宮闈之中，幾乎每個嬪妃都有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網(wǎng)的宮闈之中，因為她不會討好取憐，不屑玩弄手段，單靠君王的寵愛也是難以持久的。不過這個節(jié)骨眼實(shí)在不宜拆穿她。

商遙頓了一下，主動坦白道：“其實(shí)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黛妃，也不是她的孿生姐妹。”

裴楷之笑了：“那你是誰？”

商遙沉默半晌說：“借尸還魂，你聽過嗎？”

裴楷之看著她不說話。

商遙繼續(xù)說：“……我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我醒來時就在黛妃的身體里。”覷他一眼，“你不會害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