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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么敲定,王家的藏書閣是一棟獨立的院落,正屋東西兩側均有廊廡,西側是用來堆放雜物的,王徽容命男仆收拾了一間出來供商遙居住。
商遙便暫時在王家住下來。
王徽容的兄長極喜歡附庸風雅,又愛顯擺。家中常是客人不斷,又因出身高貴,瞧不上那些寒門庶族,自然王家的客人都是世族權貴,或設席宴飲或泛舟湖上飲酒作賦,或是結伴去西郊踏青,或出入宮闈游覽御園,極盡附庸風雅之能事,有時甚至宴飲至半夜。
商遙安安分分地呆在藏書閣,基本上不會踏進前院一步,就怕那些豪門貴胄里有認識黛妃的。
當今皇后極為欣賞王徽容,時不時會傳話過來邀她去宮中坐坐,王徽容還曾笑著問她:“想不想去宮中看看?”
想是想的,但是商遙不敢,萬一進去了又招來潑天大禍呢?有時想想這么活著真憋屈,不敢隨便出門,永安城好山好水也沒機會去看看,活著好累。
本以為可以暫時安穩一陣子,誰料想在王家更不得安寧。
令她不安寧的源頭正是前幾天在街頭向她搭訕的無聊男子。
☆、蒹葭?玉樹?
那日陽光明媚,王徽容寫得乏了便抱了琴到庭院里,坦白說,她琴技一般,這么有文采的姑娘,人生中將近三分之二的時間都用在了書本上,哪還有閑情去雕琢琴技,她彈琴不過是自娛罷了。
商遙不通樂理,見到會彈琴的已經很佩服了,更何況王徽容彈琴還算中流,是以商遙每次都聽得很享受。
正享受著呢,冷不丁聽得一個嘆息的聲音:“嘖嘖,蒹葭倚玉樹。真是可惜啊。”
蒹葭倚玉樹。商遙聽過這個典故,說是三國時期,有個叫夏侯玄的,俊朗不凡,像個玉人一樣,。駙馬都尉毛曾相貌丑陋,但他憑著自己的姐姐是皇后經常找機會接近夏侯玄,時人取笑稱為蒹葭倚玉樹。
王徽容長得不丑,但同商遙比起來,她就是蒹葭。偏偏王徽容好似沒聽到,繼續悠閑撫琴。
商遙隨著聲音望去,只見那日同她搭訕的男子坐在墻頭,兩腿并攏垂貼在墻壁上,微風拂衣帶,桂花沾滿襟。爬墻頭這么光明磊落的舉動,偏偏他給人的感覺又是那么的清風雅月。
那是裴家的墻頭。
他同情又憐惜地看著商遙。
王徽容問商遙:“你認識他?”
商遙擰眉:“他是誰?”
王徽容按住琴弦,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商遙還從未見她如此笑過,襯得眉眼都生動起來,半晌王徽容偏頭與商遙道:“你雖不認識他,但長樂侯的大名你想必聽過,便是此人。擁有世人盛贊的容貌,可惜就同大多數世家子弟一樣,不建功業,反而斗雞走馬,拈花惹草,風流成性,永安城半數以上的漂亮少年少女多或少都被他言語上調戲過。”
她聲線偏冷,言語間有淡淡的輕視。商遙聽著聽著便笑了,如果風流是他的本性,也不難理解他那日的搭訕了,所以,他其實不認得黛妃?商遙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兩人幾乎是貼面相談,長樂侯打斷她們,眉眼一挑,眼里似含著秋水桃花:“遙遙,你年紀輕輕,未免太沒有志氣,怎么能委身于區區一個女子呢?”一頓,“不如到我身邊來,我給你請最好的先生,引你入仕如何?”
遙遙兩個字他叫得連磕巴都不打,商遙因為自己的身份沒有被識破心情大好,再者,對著這樣一張賞心悅目的臉也很難生氣,抿唇笑道:“謝了,我覺得呆在二姑娘身邊挺好。”
長樂侯問道:“怎么好了?”
卻聽王徽容回道:“長樂侯為了一窺男色不惜借裴家的墻頭來爬,屈尊如此,也算世間少有。”
長樂侯似聽不出來諷刺,雙手撐著墻頭,頗為遺憾道:“可惜美人不賞臉。二姑娘肯否割愛?”
王徽容目不斜視地抱著琴往屋里走。長樂侯笑笑說:“二姑娘不肯看我一眼是怕被我打擊到自慚形穢嗎?那你將遙遙留在身邊是為了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簡簡單單兩句話,夸了自己贊美了商遙貶低了王徽容。長樂侯真是個人才!
幸好王徽容并未放在心上,從頭到尾連個眼角的余光都沒有施舍給他。
長樂侯所有的勁像打在了棉花上,他扯了扯嘴角,伸伸懶腰,又對商遙道:“遙遙,本侯最擅長的事便是偷香竊玉,可因著太喜歡你,不想對你使手段,看在我難得憐香惜玉的份上,你過來如何?”
商遙順口問了一句:“我倒是想聽聽長樂侯平日是怎么偷香竊玉的?”
長樂侯笑如春風:“你上來,我告訴你。”
商遙看他一眼,說:“長樂侯這么……”瞟到王徽容身影隱沒在門板后,她沖他擺了擺手,忙跟了上去。
王徽容正倚在書架上翻書,懶散的姿態,眉目清冷。商遙上前道:“二姑娘要找什么,我來。”
王徽容低頭想了下,“我要找一些專寫女子的傳記,比如《列女傳》,這類書籍越多越好,時間跨度么,在二百年以內。”
商遙點頭應是,專寫人物傳記尤其是女子傳記的書很少,平時也很少翻閱,都堆在書架最上層。商遙搬了梯子爬上去,取迅速地瀏覽了下書名,喲還挺多,一下子還拿不了。她爬了三次梯才將所有書取下來,額頭都出汗了。
王徽容似笑非笑:“長樂侯說得對,你完全沒有必要做這些,只憑一張臉就可以享受榮華富貴。你為什么不想著走捷徑呢?”
商遙雖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答道:“以色事人,能長久嗎?況且我也做不來這些。說到長樂侯……”頓了下,“姑娘不覺得他可憐嗎?”
王徽容:“哦?怎么可憐?”
商遙想一個亡國的太子如果表現得浪蕩荒唐雖然未必能得善終,但一個表現得聰穎的亡國太子肯定不會得以善終。誰知道長樂侯風流倜儻的面具之后又是什么呢。不過這樣的話并不適合說出來,她只道:“亡了國的太子怎么會不可憐呢。”
王徽容沒再說話,隨手從案頭上抽了本書低頭翻閱起來。
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王徽容去了魏宮。商遙百無聊賴,獨自窩在書齋里練習書法,因昨晚陪王徽容熬夜來著,精神有些不大好,此刻和煦的日光穿過長窗鋪在案上,照得人昏昏欲睡,商遙用手托著下巴打起盹來。迷迷糊糊聽到外面傳來“喵”的一聲,她眼皮動了動,緊接著是斷斷續續的喵喵聲,商遙忽然就醒了,是貍奴,她尋著聲音走到墻角,墻角處長滿了菟絲,這個時節,枝葉枯了一半,貍奴被菟絲纏住了身子,委屈地直叫。
商遙自言自語了聲:“小可憐。”由奢入儉難,人如此,貓也如此,貍奴自小吃慣了大魚大肉,最近商遙過得比較拮據,貍奴也跟著吃清粥小菜,委屈得不行。
她把貍奴抱進屋中,剛給它找了口水喝,就聽外面傳來長樂侯的聲音。
“遙遙,快出來。”
商遙很驚訝。她認為長樂侯不過是一時興起,這事就算這么過去了,誰知第二日長樂侯又準時地候在裴家的墻頭上,閑散浪蕩的貴公子有大把時間消磨。
商遙移步到墻下,仰頭看他:“長樂侯真是悠閑呢。”
“哪里悠閑,不過是為了看遙遙你特地抽空出來。”他目光在院子里轉了一圈,手掌一翻,翻出個玲瓏剔透的玉簪來,“送你的。瞧你束發的骨頭簪子,多寒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