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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用力擰著她的小臂冷聲道:“阿嬌,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情白白付出卻得不到任何回應,那么他總會厭倦的!朕告訴你,朕的耐心會快被你消磨的一干二凈了!”
陳嬌看著劉徹氣急敗壞的樣子竟然笑出了聲,她毫不畏懼的對視劉徹,戲謔的笑容帶出刺眼的譏諷:“你劉徹原本就是無情之人,還跟我談什么消磨感情,真是好笑。你有你的掖庭十四殿,有你的千百家人子,厭不厭倦與我何干?如果不是為了麟兒,或者你愿意放下當初的三年約定,我現在就可以帶著他離開。劉徹我也告訴你,不用你厭倦,自從麒兒死后,多看你一眼我都厭惡!”
陳嬌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后竟是對劉徹喊出了心中郁積已久的憤怒:“我早就厭倦了你的三心二意,厭倦了你的口是心非,厭倦了你這個流連于無數女人之間卻還自詡癡情的男人的愛,事到如今你還來跟我說你會厭倦我,呵,劉徹你難道從來不會照鏡子嗎?”
陳嬌一席話說的振聾發聵,讓從來都不會反省自己感情的劉徹當即愣在了原地,松開了拉住陳嬌的手。
他一直都在憤恨李妍設計算計他,一直都懊惱為什么自己相信了李妍的謊言,后悔自己的自負過甚讓一個玩物女人的哥哥損失了他十萬鐵騎截擊匈奴的最好時機。可是這些,這些在劉徹內心的最深處都是巧合,都是他被蒙蔽,是他大意的結果,他從來都沒有真正反省過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愛情觀!
可是,可是,可是她真的是這么看自己的嗎,厭倦,厭惡甚至避之不及,那他們從前算什么,他們曾經一起長大,曾經琴瑟和諧,他們之間有那么多美好的回憶和故事,那些和風拈花的歲月寫滿的都是他們燦然于心的過往,這些真的都不值一提了嗎?!
不可能!除非她愛上了別人!
劉徹怒視著陳嬌,深邃的黑眸中滿是慍怒,他朝著已經轉身離開的陳嬌大喊道::“換做站在這里的是別的男人,你也會拒人于千里之外嗎?”
陳嬌忽然頓住了腳步,金色的長衣拖擺在光可鑒人的青石地面上鋪陳出華麗的形狀。她而緩慢的轉過身道:“你還真是莫名其妙啊。”
她像看瘋子一樣看了劉徹一眼,冷冷的笑了一聲轉身離開了劉徹矗立的內室,果決干脆,毫不留戀。
月色如水,劉徹獨自坐在瀛臺一處島嶼的六角涼亭中,醉眼迷蒙的看著月色下泛起粼粼微光的瀛海,以及不遠處燈火點點的攬湖島,心中一陣苦澀。
說什么厭倦,不過是一事氣話。他原本就覺得自己從來就沒有得到過陳嬌毫無保留的愛情,他總是想讓她再愛自己一點,他享受著征服女人的快感,而征服這個天下最驕傲最尊貴的女人、這個他一直跟隨迷戀的美麗表姐,遠比征服所有諂媚討好的女人更令他興奮不已。
陳嬌啊,陳嬌。呵呵。他小時候癡纏她,少年時迷戀她,他想把他握緊,把他全部擁攬入懷獲得她所有的愛和注目,可是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今天他才幡然醒悟他已經失去了她!
☆、第305章 提霍抑衛
夜月清輝下,夏蟲聲聲。劉徹放下酒樽嘆了口氣。
在對陳嬌的感情上他懷疑著衛青,但他卻不愿承認內心深處的恐懼——他更害怕陳嬌的動搖,他甚至想都不敢想她真的分出感情喜歡別的男人。
劉徹要驗證衛青對陳嬌的情感,一旦屬實,他肯定會讓衛青失去他賜予的一切。可是他卻不敢在陳嬌面前提起哪怕半個字的質疑,他們的關系已經很脆弱了,麒兒的死源于他的懷疑,如果他再表現出關于哪個確定男子哪怕一丁點的捕風捉影,他可能就讓她完全死心。
劉徹更害怕的是,他會在她勝利般的口吻中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哪怕是氣話。
劉徹對衛青的懷疑無緣無故,只因當日他與陳嬌站在一起徒然升起的般配感就讓劉徹篤定他有非分之想。雖然那雙佩玉似乎只是一個劉徹疑神疑鬼的證明,但那種感覺卻如此強烈,這或許就是一個充滿占有欲的男人應有的直覺。
原本以為盡快將衛青調離長安,盡快改變自己被動的態度,盡快主動的去接近她,陳嬌就會慢慢接受自己。
可惜都是徒然枉費心思,陳嬌的話簡直句句戳他心窩。
厭倦,她竟然說她早就厭倦了他。厭惡,她甚至還說看見他就厭惡!
劉徹的情緒一下波動起來,眼神從迷離惆悵變得鋒銳犀利。
元封二年立秋之后,天子劉徹下詔各地封國郡縣需大力舉薦當地有能術士,獻長生方術者千金重賞,有異能通天者一經驗證便可直面天子。
此詔一處,原本就想揚名立萬的術士更是各個如打了雞血一般躍躍欲試,諸侯封王各地官員更是投天子所好,靠著推舉和引薦獲爵封官者不在少數。凡事有些本事的術士很快就能獲得漢宮之主的青睞,天子劉徹對他們大行封賞不計其數。天子的大方令朝臣側目,令百姓殷羨,各地百姓口耳相傳,都說天子剛過而立之年文治武功皆超文景,所行之道直逼秦皇,竟是早早的就要尋求長生不老的方術,已固江山萬代。
只是人們看到的往往是那些術士如何得勢獲寵,卻不見一朝被天子識破所謂的長生把戲,便是三族盡滅的慘烈下場。
元封二年十二月的大雪將整個未央宮覆蓋起來,銀裝素裹,讓那些往日莊嚴而浮躁的宮殿變得肅穆異常,清冷而寂靜。
未央前殿的朝會已經散去了許久,兩名沒有品階的雜役宦官正在通往宣室殿側殿的無人甬道里清掃著積雪。
“知道么,猗蘭殿的徐美人被賜死了。土灰色無品宮布袍的宦官拿著掃把,一邊清掃者積雪一邊低聲對身邊的同伴說。
“那個經常唱曲伴駕的徐美人也被賜死了?!”另一名宦官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先前的宋良人不是才被陛下賜了一條白綾么,還不到半個月呢!”
宦官嘆了口氣,更小聲道:“自從術士公孫詭先生入宮以來,陛下入夜后經常宿在柏梁臺齋戒問仙求長生之法,聽說靈異的很,因為這個,現在陛下幾乎不再踏足掖庭了。最近徐美人白日里常在陛下身邊伺候算是得寵了,誰知道怎么提了一句椒房殿的合歡樹被前幾天的大雪壓斷了大枝或許活不成了,就引來陛下一通大怒,當晚就被賜死了。”
“聽說徐美人出身也不錯,入掖庭猗蘭殿三四年才入了天子的眼,可惜沒幾天就……哎,真是命。”掃雪的另一名宦官也嘆了口氣,四下看看雪地里寂靜無人才道,“陛下這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喜怒無常言談刻易,越發叫人害怕。前一刻還跟哪位夫人美人說說笑笑,但凡有一句說到不高興的地方,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賜了鴆酒。就說蔡丞相,汲黯大人這些兩朝重臣,一句說不好陛下也要當著面翻臉呢,更別說咱們這些下人,小心伺候還脫不了杖殺鞭死的結果,那宣室殿里那天不死個人?”
“快別說了,好像有人過來了。”掃雪的宦官慌忙制止同伴。
遠處急切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踏在雪上發出的咯吱聲引起了宦官的注意。
“西北定襄匈奴夜襲戰報!”三名羽林郎手拿戰報急匆匆的走向宣室殿,根據宮規軍報火急宮人避讓,兩名宦官連忙靠著墻根卑微的垂首站好,眼睛都不敢抬起。
劉徹的書案前鋪陳著軍報白絹,他沉吟著靠在主位上半晌沉默,安靜而空曠的大殿里,只有青銅火盆內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匈奴左賢王一部又襲定襄,哼,看來上次給伊斜稚的教訓還不夠深!
“司馬遷擬旨,傳朕旨意,命屯駐朔方的衛青將兵十萬,深入匈奴右賢王部……”
司馬遷手中的狼毫疾書,卻在寫完最后一個字后久久聽不到天子的下一句口諭。正當年輕的司馬遷有些好奇的抬起頭時,他看到天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瑞鳳眸虛瞇起來,半晌天子的聲音再次傳來。
“傳朕旨意,封平口練兵的冠軍侯嫖姚校尉霍去病為驃騎將軍,趕往代郡與朔方郡大將軍衛青各領五萬兵馬,分出代郡、定襄共擊匈奴右賢王王城,帳下眾將,悉聽軍命。”
元封三年暮春,微醺的春風正是得意的時候,上林苑平整的田園馳道上,遠遠而來的是一個錦衣獵裝的精神少年,他一身玄黑的獵裝,額上一抹紅色的頭帶,背著適中大小的雕弓,穿過開得正好的木香與蔓長春□□,衣服和葉片、花瓣摩擦,發出的是季節的聲音。
“母后,好消息。”
已近九歲的劉麟“吁”了一聲一勒馬韁,動作純熟的跳下棗紅色的小馬脊背,精致的棕色鹿皮長靴踏在綠瑩瑩的操場上,快走幾步就來到了雍容高貴的紅衣女子身邊。
或許是因為劉氏家族優良的外貌基因,又或許是因為父母的倍加珍愛,劉麟雖然還沒有度過九歲生日卻已經比同齡的孩子高出許多,頎長康健的身體,睿智沉穩的性格,甚至幾分與堂邑侯年輕時相似的氣度在這個小小少年的身上都有了那么一點冒頭的勢頭。
被一眾侍女簇擁的陳嬌看著眉眼日漸長開已經有幾分英俊容色的兒子露出一個幾分歡喜幾分欣慰的笑容。
“母后,大將軍和驃騎將軍北出定襄打了大勝仗!”劉麟眼角微揚的眼中滿是激動和欣喜,“聽東方朔說驃騎將軍第二次帶兵就斬殺敵軍四萬余人,俘虜匈奴小王物人及王母、右賢王閼氏、王子、相國、將軍等一百二十多人,梟虜侯,擒虜目,身先士卒勇冠三軍,當真正堪稱‘冠軍侯’!”
劉麟跟隨授業太傅學習已有兩年,騎射書禮盡皆出眾。雖然年紀仍然不大但最重要的君臣禮法卻明于胸中,早就不是那個跟在霍去病身邊叫他“小霍哥”的乖巧孩童了。
“我已聽說了。”陳嬌微微頷首,對兒子的興奮報以溫和一笑:“霍去病此次的確是立了大功。”